寒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裴宴心里從沒停止過對步卓的腹誹,她不明白,這老太監這么不喜歡自己,干什么還要把自己劃到手下?
直到后來得知朱氏崩塌時舊事,才明白過來——哦,大概是為了迎合君心。
這么久過去,建昭帝早將她忘到天邊去,這幾年她也就得過寥寥幾句夸贊,還都是跟別人一起的,步卓自然便對她沒好臉色了。
她雖然心里有一萬個不滿,但也因此卯著勁,步卓越挑剔,她越要做得好,讓他無話可說。因此手藝進步極快,短短幾年便升到了六品典膳。
裴宴憋著口氣,總想著何時能跟這老家伙平起平坐,結果在那之前,步卓便不行了。
年紀大了,油盡燈枯,太醫來也只搖頭。
宮里頭向來最勢利,人還沒走,茶已經涼透,從前一個個貼心叫“師父”的小太監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從前熱鬧的住處,此刻蕭蕭瑟瑟。
裴宴抬腳進入,靠在門邊,心情復雜。
硬板床上,老太監看著比往常更瘦,死氣從骨子里透出來。
看到裴宴,他眼袋深重的眼睛翻了一下,聲音沙啞:“你來做什么?”
“看您死了沒。”
裴宴摸桌上茶壺,茶是冷的,她拿小爐煮上了。
步卓盯著她看了許久,忽而道:“咱家第一眼看你,就覺得你太過良善……這些天,也唯獨你來看了我一眼。”
裴宴不語,徑自撥弄爐底下的炭火。
步卓似乎也不在意她聽沒聽,自言自語般說道:“你知道朱廢后當初做的事……咱家只想著保你一命,否則圣上問起來不好交差。想活得久,爬太高、落太低都不合適。結果你這小孩子,也不知哪來的一股氣,半夜天天偷偷摸摸地練刀工、練火候,還自以為沒人知道。”
步卓想起自己聽到底下人來報,看見夜色深濃中,半大女娃借著給一天十二時辰都得溫著的湯水添火的機會,縮在邊角,用最破落的木墩切著個爛了一半的廢料蘿卜。
那一刻,他忽而在裴宴身上看到了過去自己的影子。
他這人脾氣古怪,堅信“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當年對自己狠,現在對裴宴更狠。
這孩子也沒叫他失望,無論如何磋磨,也像是根不肯折斷的野草,硬生生爬上來了。
裴宴拿火鉗子的手頓了頓,她站起來,從茶壺里倒了一杯燙茶,跟原本的冷茶混了,放在床頭桌上。
步卓起來喝了一口,又是一頓咳嗽,這回直接咳出了血。
裴宴皺眉,轉身說去叫醫官,卻忽然被抓住了袖子。
步卓“赫赫”喘著粗氣,那一刻,裴宴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人要死了。
步卓枯瘦如雞爪的手從床頭夾層里掏出一本薄書:“這套拳法是我意外得來,堅持練下去,哪怕女流之身,體力也不會輸給男子。”
“因為只我來看你,所以給我?”
“因為你比他們都強,所以給你。”
裴宴愣住了,她知道這說的不是性格。
步卓又躺回去,聲音如破了的風箱:“我早年無權無勢,爬上來后年紀已大,最遺憾無法出宮瞧一眼民間無盡美味,更上一層樓。”
“廚之一道,精益求精,永無止境。裴宴,你且記住,一直往前走,莫停留。”
從前步卓叫她,總是輕飄飄一句“茯苓”,好像她還是那個下等打雜宮女。
這還是頭一次聽他連名帶姓叫她本名。
裴宴眼眶莫名發酸,見步卓似乎期待她的回應,嘗試幾次才成功出聲,聲音干澀:“…我記住了。”
步卓那雙陰翳狹長的眼睛忽而亮起來,但沒過幾秒,就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迅速地暗淡灰敗下去。
“伴伴!”
裴宴叫步卓,從來就是恭敬又生疏地稱一句“公公”或“伴伴”。然而無論她如何叫,已被吹滅的蠟燭也不可能再重新燃起來。
那之后,她壓過其他所有人奪得步卓死后空下的司膳之位,又年紀輕輕成為大庸史上第三位尚膳,才偶然從建昭帝口中得知,她這一路飛速晉升,離不開步卓油盡燈枯前,在他面前的多次舉薦。
步卓不見得多把她當徒弟,她也不見得多把步卓當師父。
但她一直后悔,步卓臨死前,她叫的那句是“伴伴”,不是“師父”。
……
裴宴睡了兩天,燒才退干凈,醒來記不清夢到了什么事,只覺心中悵然。
看見那袋邱老頭送給她,讓她先拿回去用的一小袋辣椒,她莫名想起步卓。
因為步卓,習慣嚴苛的自我要求,才會為了能增色的辣椒,不遠千里跑來川省。
步老太監臨死前的兩句話震耳發聵響起。
“廚之一道,精益求精,永無止境。”
“裴宴,你要往前走,莫停留——”
她提起辣椒袋子,看向碧藍的天空。
“在走呢。”
裴宴怕病情反復,退燒后又歇了兩天才訂機票回潯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