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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風輕,蓮露冷,斷虹收。正紅窗,初上簾鉤。田田翠蓋,趁斜陽,魚浪香浮。此時畫閣,垂楊岸,睡起梳頭。舊游蹤,招提路,重到處,滿離優。想芙蓉,湖上悠悠。紅衣浪跡,臥看桃葉送蘭舟。午風吹斷江南夢,夢里菱謳。”偌大個北京城能讓納蘭容若如此推崇備至的除了那座高不可攀的皇城之外,估計也就只有這什剎海了。
西湖床庭秋,卻唯獨沒人去描繪什剎海的冬日,冬天的什剎海沒有那么多的荷花和垂柳,滿眼望去的只剩下滿目的蕭殺之氣,枝椏刺天而起,落寞如大漠里百年不枯不朽的胡楊。
徐碩走到一棵樹前拍了拍樹干,瞄了幾眼湖面,然后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粒石子扔進湖中,然后走到湖邊蹲下看著石子拋下后湖面泛起的瀾漪,徐碩眼前恍然出現某人的側臉,突然砰的一聲徐碩面前濺起了一點水花灑在徐碩臉上,冰涼的湖水一剎那把徐碩一點點的四十五度的明媚的憂傷或者說是一點點傷悲秋的心思全甩到了爪哇國,徐碩抹了把臉,扭過頭正準備開罵,但看到背后的人卻怎么也張不開嘴,甚至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扭過頭的徐碩眼睛里先看到的是一雙綠底白花的小碎花棉靴,再往上是一根白色的小褲子,上身穿的是白底粉紅花的小棉襖,就算是像徐碩這種以前看慣了滿清富貴人家極講究的服飾,再看這衣服也再說不出一點的否決之詞,更不用提正在他面前的一雙忽閃閃的大眼睛,以及剪得精致熨帖秀里秀氣的童花頭和吹彈可破的肌膚,這小姑娘身后什么人也沒有,這么一個小小的女孩就這么孤零零的帶著滿眼似乎就要流出來的淚花站在蹲著身子張大了嘴正要罵出聲的徐碩面前。
徐碩咽了口唾沫,壯了壯膽子,伸出手照著小女孩的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笑道,別哭,哥哥不怪你。
徐碩話音剛落,眼前精致得像個洋娃娃的女孩子一下子哭出了聲,徐碩滿臉詫異,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眼前這位。
徐碩不知道手該往哪里放,或者說怎么樣才能安慰這個小姑娘,一時間手指就一直停留在小姑娘鼻子下,小姑娘哭夠了這才淚眼朦朧的略略抬抬頭,徐碩立馬感覺到手指上一點冰涼濕糯,徐碩的臉通的紅了,小姑娘手抹了抹眼睛,瞪大雙眼看著徐碩,然后嘴一張,徐碩頭頓時大了。
徐碩站起身盯著眼前的小姑娘嘴動了動想要閉上然后又張開,憋了半晌憋出來一句,你別哭,哥哥帶你去找媽媽。
話音剛落,小姑娘就止住了哭聲,抬起頭看了看徐碩的臉搖了搖頭,我不想回家。
徐碩摸了摸頭,不知道說什么,女孩子卻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往前拉去,我餓了,哥哥你帶我去吃東西。
徐碩笑了,小孩子果然還是很好打的,但很快又頭疼了起來,這孩子不回家可怎么辦。
對于北京土著來說,什剎海是非常親切的,在過去,三海還是禁地,只有這什剎海可以作為供老百姓夏日消暑游賞之地,久而久之,捎帶著吃喝的就多了起來,即便是現如今三海也成了咱老百姓的后花園,但這什剎海還是沒被老北京人忘了,一直還是繁華如故。
小女孩的步子在一個攤子前面停了下來,徐碩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鍋里的東西傻眼了,他怎么都沒想到,這姑娘挑來挑去一直沒停住的腳步,會在這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店面前停下,而且那鍋里煮的竟然是豬下水,但凡是下水,也無非分心、肝、肺、腸、肚這幾種,徐碩看了都覺得頭大,可女孩兒竟然看著鍋里的東西手指都放進了嘴里嗍了起來。
老板抬起頭看了眼徐碩,笑道,您要哪塊?
徐碩正要拉小女孩走開,卻現小女孩怎么都挪不開腳了。
徐碩無奈只好皺著眉頭指著豬肝道,給我切三兩豬肝吧。
老板聽了徐碩的話,拿起肉勾從鍋里勾出來一塊肝臟,一刀下去然后扔到秤上一秤,再拿下來拎起刀嚓嚓嚓一切,切成片再搓起來放到一只碗里,澆上原湯,再放點香菜蒜蓉小蔥灑了一點點麻油,遞給了徐碩,徐碩端著碗拉著小女孩的手要走,小女孩不動,指著鍋里的大腸笑瞇瞇的看著老板,再切二兩這個。
徐碩徹徹底底的愣住了。
坐到桌子上的小女孩看著眼前的東西一點也不客氣,拿起一雙筷子夾著就往嘴里送,徐碩看著小女孩的吃相目瞪口呆,他天生就對這些大大小小的畜牲的下水沒什么興趣,而且最不喜歡的也就是這大腸,那味道實在是難以下咽,小女孩夾了一塊肝片放進嘴里,嚼了嚼,瞪大了溜圓的眼睛盯著徐碩,等嘴里的東西咽完了,小女孩張口問道,你怎么不吃這些東西?
徐碩搖了搖頭,沒說話,小女孩一撇嘴,扭過頭沖身后正圍著桌子上的下水當小菜拿著高粱酒豪飲的大漢指了指,你看到沒,那樣爺們才像是男人。
徐碩睜大了眼,咬了咬嘴唇終于把嘴邊的那句粗口咽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往老板那走去,小女孩低下頭夾了塊大腸放進嘴里,吃吃的笑了起來。
徐碩回來的時候沒有拿酒,手里拿著的是兩碗八寶蓮子粥,把一碗粥放到小姑娘面前,低聲說道,我不喝酒,只喝清粥,但一樣還是很純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