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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煙花寨
話說聞人成得秦檜薦舉為大元帥,領著二十萬大軍來剿滅楊幺,旦夕便可成功,遂高高興興下湖。不期一戰被輪船沖壓得大敗虧輸,直逃至蘄州,方才停腳。收集軍士船只,消折大半。不敢下湖,又不敢申奏,一時進退兩難,只得與眾將士作屯守之計,在岸上立寨。一面暗暗使人去報知秦檜,攔截章奏,朦朧官里;一面修葺船只,再圖恢復。
且說楊幺仗輪船無敵,沖壓得宋軍大敗逃走,一時所得不計其數,擒獲軍士以及撈救者三萬余人。楊幺即傳令釋放,使他早回臨安,各歡聲拜謝而去。過不幾日,探事的來報宋軍逃至蘄州,整頓軍士下湖。楊幺笑了一笑,傳令回山作慶賀筵席。飲至中間,眾弟兄有的說還該追殺這廝;有的說不該釋放軍士還他;有的只叫殺得快活。楊幺只聽入耳中。又飲了半晌,因說道:“戰勝非吾所喜。這聞人成之來,出自秦檜。他今大敗損軍,必暗去求秦檜增兵,決不使朝內聞知。我今釋放多人回去臨安,難掩眾口,傳入朝中,必然治奸去佞。此乃假手,何必親自操刀,是一法也。他今喪膽,焉敢再來!”
王摩遂說道:“這廝決不敢來相犯,不消兄弟在此。只今去走遭,完了念頭。”楊幺想了一想,道:“兄弟這一去,路途甚遠,又是金人地方,往來必要謹慎。須得一個弟兄同去,我好放心。”馬霳忙說道:“丟卻老馬會做長工,再有兀誰?只今跟王摩哥哥跳去。”楊幺只搖頭不允。賀云龍忽自發笑,連忙忍住,接說道:“據我看來,打發殷尚赤兄弟去同伴才好。”楊幺聽了大喜,道:“果是他還細心,亦可探些事情回來,好作商量。”殷尚赤使屠俏去收拾包裹,自己扮作跟隨。不一時,王摩也拿了包裹出來。殷尚赤一總背了,各帶樸刀作別。楊幺同眾兄弟相送下山。
二人過了湖面,取路而走。兩人在路,身邊廣有金銀,只買酒食肉,十分得意,早已到汴京城外。殷尚赤領了王摩入城,欲要尋個舊認,卻俱人移物換。又來到昔日自家門徑并孫本居宅,俱已作瓦礫之場。再踅到勾欄院來,已是燕去巢空。遂走出城來宿了一夜,次日即起身前進。走了多日,才得到寄遠鄉來,便尋人問。誰知年代久遠,一時問不出來。王摩十分焦躁,殷尚赤忙勸道:“哥哥不須著急。既已到此,須尋個人家住下,細細訪問,必有端的。”王摩道:“俺只說有了地方、姓名便好找問,卻不曾問得哥哥指出爹娘的墳墓在那里。俺便沒細問,哥哥可也不說,今日可不難找!”只得尋個人家住了。遂日日出門,向左右遠近一連訪了三四日,絕無消息。
一日正訪問間,有個孤苦貧婆在道旁叫喚施舍,殷尚赤忙向腰間換出塊碎銀來賞給他。那貧婆得銀,滿心歡喜,忙拜謝道:“難得宰官好心,我養婆只好那世里報答。”王摩聽了,笑說道:“恁婆子可不倒說:只有婆娘,那有娘婆?”那貧婆道:“宰官卻是錯聽。我婆子姓養,故說是養婆。”
王摩聽了,忙問道:“你是姓養,可知這里當年有個養奎剛么?”那貧婆看了一眼,道:“這是我大伯。他夫婦俱死久了。今日宰官為何問他?”王摩聽了,不勝驚喜。殷尚赤忙問道:“你可知他家還有什么人?他家墳墓葬在那里?”養婆道:“只得我兩房。當時大伯雖是生了兩個孩子,卻被亂離失散,不知死活。他夫婦沒幾年前后去世,是我丈夫在日將他葬埋。我的兒子又不守本分,自去投軍,幾年沒個信回。我因無依無食,只得到處求乞。前年聞得有個人來到我大伯、伯母墳上哭拜,又說在墳上睡了三夜,說他就是妖兒。我便急急趕來,不期他已去了,至今還是追悔來遲。卻喜得了他的存活音信。只這魔兒還沒下落,多應失散死了。今日兩位宰官問他怎么?”
王摩聽明就里,不勝流淚道:“原來恁是王摩的嬸娘,俺是侄兒。爹娘生了俺兄弟兩個,爹娘恁是苦惱,俺就是散失恁個魔兒,今來尋找墳墓。”那養婆聽得,不勝歡喜道:“不期你不肯忘本,還來找尋。你今恁般長大,向來在那處成人?”殷尚赤連忙替王摩支吾了幾句。王摩道:“俺的哥可也在一處。”養婆不勝歡喜,遂引他二人向村僻處山坎邊草深里,指著兩土堆道:“這是你爹,那是你娘。”
王摩用手分開青草,朝著兩土堆,不勝哭拜了多時,才起身來拜謝嬸娘。嬸娘連忙攙扶。殷尚赤也向墳頭拜了兩拜,來與養婆唱喏。養婆道:“可恨沒個住處留你二人,這怎么好?”王摩道:“俺有宿處。且胡亂過一夜,明早便作計較。”遂引著他同到宿處。一時鄉中人俱曉得他是養奎剛的兒子魔兒,失散收留,改姓叫了王摩。王摩到夜間,與殷尚赤暗暗商量了一番。次日即央人尋了土木工人,置買物料,在墳旁蓋搭三間堂舍廊房。不消月余,早已蓋得齊整,一應俱足,請嬸娘來居住。又置了些田產,使他過活,墳上十分光彩,遠近鄉人俱稱說好處。
殷尚赤見事情已完,便催起身。王摩應允,便拜辭嬸娘要去。嬸娘不勝吃驚道:“你今來找尋宗派,造房蓋屋,正好在此配房親事,立個人家,怎又到別處去,什么緣故?可是外面有了妻室?”王摩道:“侄兒有事未完,吃緊要去。”嬸娘見不可留,只得留他明早起身。晚間治酒與他話別,便從下午吃到更深,王摩、殷尚赤俱各沉醉睡熟。不期有人鉆入門來開出,趕進多人,將他兩個從醉睡中一齊縛住,連他嬸娘也自捆縛,喝問:“那個是你的侄兒金頭鳳王摩?”這嬸娘只得指說:“這是我的侄兒。”眾人便扛抬了王摩,出門而去。
你道什么緣故?原來這寄遠鄉東去五十余里,有一座獨火山,被一個寡婦占據,手下管著三五百男婦。他因丈夫死了,遂自稱為“太陰老母”。正在中午,管著這些男婦,遠近出掠。忽一日探事的來報說寄遠鄉來了一個富客,蓋房置產,手內廣多錢鈔。太陰老母道:“既有這富客,著幾個嘍羅去結果了來!”嘍羅推辭道:“我不敢去!”太陰老母道:“你怎么不敢去?”嘍羅道:“我見他身長力大,出入不離樸刀,必是手段了得,百十人還不敢近他。須得太陰老母自去,才可降得他倒。”
太陰老母笑道:“什么人?你就說得他恁般!可知他叫什么名姓?”嘍羅道:“聞得本地人說他小時失散,叫什么王摩,如今回來歸宗。”太陰老母聽得,驚驚喜喜道:“誰知在此!是必與我拿來!”眾人問道:“他與太陰老母有甚冤仇么?”太陰老母道:“你們那里曉得。他就是當年麒麟山王突收留的養子,能射鷹雕,力敵萬人,有名的關中金頭鳳王摩,又叫金鳳虎。山上十分興旺,后來被弟兄搬斗,王突將他趕逐下山,幾年不知在那處存身。且喜今日到此,若得招納他來山做主,便不愁什么了。”
眾人聽了,笑道:“太陰老母這些口聲,招納他來,要與他哩連羅□。”太陰老母笑了一笑,因暗想了半晌,道:“這事也不可造次。我今若使人去明對他說,不知愿與不愿。若去拿他,又恐拿不來,反被人笑;若放過了他,便又可惜。”一時想不出主意,便十分著急。又想道:“何不著人只悄悄探他光景,好作商量。”遂時時著人來打探,只不敢輕易下手。
忽這日報來,說王摩明日起身,在堂中吃送行酒食。太陰老母著急了一番,忽地笑了一笑,忙領眾下山。到寄遠鄉來,已是傍晚。遂叫遠遠停住,喚過幾個能事小校近前,吩咐道:“我當時聞得他好酒。他今吃送行酒,必是沉醉。你可去探他吃完睡了,急來報知。”不一時打探了來。太陰老母遂一馬放到門前,先使兩個跳入屋去,開出門來。一眾擁入,果是沉醉。問明了王摩,便扛抬了,飛走到了山寨,抬入房中,使眾婦女又抬上床去。因見沉醉不醒,遂用手解縛,自己走出房來,喚一個能言快語的婦人,暗暗吩咐伺候他醒來。這個婦人遂來房中伺候。又將各處門戶重重緊閉,又吩咐嘍羅俱要小心,恐他逃脫。
這王摩睡到五更時分,方才酒醒;想起心事,遂翻身要對殷尚赤說話。不期滿鼻中一陣陣脂粉香氣,心中不勝驚駭,連忙開眼。這幾個婦人聽見床上響動,便來揭帳,送進一盞香茶,笑嘻嘻說道:“請新大王吃杯苦茶解渴。”王摩聽了,只道是自己山寨中的小校服事慣的,又因果是酒多口中作渴,便坐起接來吃完。揭帳一看,不勝詫異。又見許多婦人侍立,忙跨下床來道:“這是什么去處?俺怎的在此?”
一個婦人忙上前,笑說道:“今夜大王萬千之喜,萬千有緣,來到我女寨主香房翡翠衾中,沉眠到曉。明日成親,共結百年夫婦。”王摩聽了,作怒道:“你女寨主什么人?休錯尋對頭!”那婦人笑說道:“你兩個正是一對,怎么會錯?我這太陰老母是煙花寨主,風月魔君。能斬上將之頭,貌奪英雄之魄,任你智巧,撞入**,難脫機關。昔日夫唱婦隨,今乃文君新寡。常悲虎帳之凄涼,每怨蘭房之岑寂,是以聞名下嫁,愿續鸞膠。今日坐產招夫,樂調琴瑟,望乞允從,莫辜盛意。”
王摩聽得又好氣又好惱,舉步要走出房。早被一眾婦人攔攔扯扯的笑說道:“世上只有婦人假裝嬌,那有男子作惺惺之理?大王不要孩子氣作靦腆,做殺風景的事!”說罷便來撒嬌撒癡,瘋癲癲的款留。王摩一時被這些婦人歪纏得氣不得,笑不得,又認真不得。因暗想道:“原來昨夜吃醉,卻吃他們安排了來。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怎肯做這淫污勾當!若使性發,恁幾個婆娘吃不得幾拳。俺又自來不打笑臉,又說俺欺壓婆娘,可不污名?好歹等個空處走脫,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