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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小結義
話說鄭天佑領著十輛銀米,一路神鬼難知,又打聽了許多事情.到山寨來,說出畫形楊幺毀碎,黑漢救去。王摩聽了大喜,道:“楊幺好豪杰!”袁武大驚,說道:“楊幺不但是個豪杰,只這毀碎圖形,有不欲我們敗露,故借酒發憤,撂倒被擒,一種神交憐結之心。有險不畏,實是個仗義的奇男子。使袁武聞之,安得不望風拜服!”鄭天佑、殳動道:“這楊幺必是肯結識的人,故此這黑漢來救他。只不知如今救到那里去了?”王摩道:“俺今著人四處尋訪。若訪著了二人,必要見他一面。若肯結弟兄,情愿拜他做寨主。”一時山上有了這些銀兩,絕不騷擾村境。
王摩遂定座位,要袁武坐第一把交椅。袁武推辭道:“自古成大事者,威名可以壓眾,勇力可以勝人。我袁武只有輔翊之能,運籌之略。今雖小試,實有定理,豈可逆行倒施耶!你今威勇兼全,足堪首位。茍或自謙,俟有人勝爾一籌,名傾宇內者,讓之未為不可。”王摩見他主意已定,只得坐了第一位。第二便是袁武,第三鄭天佑,第四殳動。遂宰牛殺羊,祭祀天地、山神。然后大排酒席,四人盡歡暢馀。
到了次日,袁武審視山崗,建關設險,俱布置得井井有條,儼然成了大寨,十分雄壯。又操演小校,編成隊伍,設立旌旗。一時盔甲鮮明,刀槍耀目。卻驚動了附近府、州、縣,才曉得在瑞州潑皮塹劫了秦樞密的銀兩,逃上白云山為盜,地方官各起兵來剿捕。不期被王摩驍勇、袁武多謀,只殺得大敗而走,遂紛紛報入朝中。此時秦檜失去前銀,十分惱恨,只得又極力求謀,進京做了中郎官。得了這信,要上表遣人征剿。恰值金兵信急,朝臣議和,要將徽宗第九子康王入金質當。有此大事,遂將白云山看作小寇,只著地方官撲滅。地方官前已受虧,不便輕舉,故此四人只在山上快樂。
一日,袁武因想起昔年曾受孫本恩惠,八拜為交。遂修書備禮打發鄭天佑到東京投遞。鄭天佑領書到京,細細訪明,已知孫本起解了兩日,便連夜上山報知。袁武一時大驚。王摩道:“他去幽州,必從大營堡經過。俺即領人趕去劫來,哥哥不必驚慌。”說罷,即出寨領人自去。
袁武籌算了半晌,因對鄭天佑、殳動說道:“王摩知孫本與我結拜,聞他被難,一時義重心急,也不等我商算,便領人去等候。我知此去怎得遇著?”二人道:“這是要路,那有個遇不著之理?便是前后錯過,王摩哥哥也要去追救轉來。”袁武道:“孫本這場災禍,是與董商、黑奴為仇,必欲致孫本于死地才得快心。今被各役解救刺配,董商、黑奴豈肯便釋宿仇?我疑內中必有暗謀、囑托之弊。昨見尾火宿幽暗,幸得篷曜纏垣,危而有救。適才鄭天佑忽報孫本受冤,正應在此。我一時驚駭,不曾阻住王摩。你今二人在此守寨,我去相引上山聚會。”說罷即換裝束,帶領數人來救孫本。
只說這薄情、巫義得董敬泉重賄,便顧不得同衙門情分,要將孫本暗害,一時沒處下手。一日,讓孫本在前先走,他二人在后商議道:“從來起解軍犯,不是腿傷腳腫,便是身子狼狽,得便處就好下手。他是本衙門發落,眾人照觀,又得咀肥,服藥敷治。雖在牢內坐了年馀,到比曏日吃得肥胖。你看他走跳得如狼虎般,怎得將他了當?”巫義道:“不但他身材雄健,你還不曉得他當初出身哩。”薄情道:“他不過是牢中節級,有甚出身在那里?”
巫義道:“你是入衙門不久,怎么曉得他是一個軍將出身?跑得好馬,扯得硬弓,使著一桿畫戟。在關外交鋒對壘,馬到成功,所向無敵。在陣上也不知被他殺了多少人,有名的小虬髯孫本。因與主將爭功,主將做了手腳,奉旨將他下了開封府獄中,問成死罪。后來沒了對頭,被他謀做節級。他今假公濟私,陰惡陽善,騙得了滿衙門人俱喜歡他,臨起身還叫我二人照看。不要說如何不敢動手,你若舉動有些漏眼,你我性命,俱要送在他手中!”
薄牌聽了,只嚇得吐舌了半晌,不勝埋怨道:“既是這個人,你當日便不該應承董敬泉了。”巫義道:“說便是這等說,只要慢慢商量出個好算計來。”薄情道:“我如今被你嚇得手軟,見了他就有些害怕起來,怎有得好算計?”巫義道:“我倒想了一條好計在此。”薄情道:“你有甚好計,可說我聽。”巫義道:“我兩個好的是酒,原要在酒中生發。你我與他原是同衙門兄弟,不可將他作犯人看待,使他疑心。這兩日雖不曾將他怠慢,如今更要將他待好,到處買酒請他,才好下手。”
薄情聽了,不覺失聲忍笑道:“哥,你這算計便就差了。他是犯人,不來請我,倒叫我去請他,這是什么話?”巫義道:“你怎曉得,我的妙計在后。此去有條僻路,是我當日走過的,只離得二百馀里。有一座龍尾山,過了山去便是大營堡。我今只到了嶺上,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他是人有事想救的人,只攛哄他落了圈套,揭了證見回去,豈不是好?”薄情聽了,連叫:“好計!”
遂一路與孫本沒話也尋些話頭,沒笑也添些笑臉,你哥我弟。走到饑渴,便買酒同吃。孫本要去算鈔,二人只不肯要他出。孫本甚不過意,因說道:“我今犯罪,連累二位遠行,實是件苦差,心已不安,怎反要二位破鈔?”二人同說道:“節級哥休說這話,衙門中那個不尊重你?只因官府做主判斷,人人不平,臨行再三囑托我二人,路上好生服事節級。難道我二人又是別樣心腸,肯將你不放在眼內?因見你思念家中,請你吃杯解悶。”
孫本聽了,十分歡喜,謝說道:“難得二位好情。我前日初出門時,實有些記念家中,如今只索丟開,且走到了地頭,另尋出路。”二人道:“節級哥原是軍伍中人,此去必有好處。若得了官回來,我二人還要節級哥看顧三分。”自此說話投機,到處吃酒。三人一遞一日還鈔,十分快意。
一日行到一座山前,二人說道:“要過這條嶺去,若沒酒力怎么走得?”遂在山下尋下酒家入去,三人吃了半晌出門。薄情一手拿著公文包裹,故意裝出醉漢模樣,一個身子東晃西側,戲顛顛在前先走去。巫義見了,笑對孫本說道:“他從來倚酒三分醉。在家還怕有人說,有些忌憚。今在沒人處,一發難看了。”孫本道:“原來他有這件毛病。我說適來吃不多,便恁地作耍。”
二人遂走上嶺來。只見薄情在嶺邊,低著頭,彎著腰,看著嶺下。見二人走近,便不勝跌腳捶胸,放聲大哭起來。孫本見了,不知是何緣由,忙問道:“薄情頭,好好的有什么傷心,卻恁地價哭?”薄情哭著說道:“總是這杯酒誤了我一生!方才只為乘些酒興,過這嶺去,走得氣急,酒涌上來,勉強掙扎。不期一個腳挫,跌了一跤。險不跌下嶺去,連忙爬起。誰知手松處,竟將包裹滾落深巖。失了別的物件不值甚的,只這包裹內,卻是開封這角印信文憑。將你解到幽州交割,要討回憑。若失落了,是我性命相關。欲要下去拾取,卻見山峰陡峭,沒處攀援。不得計較它上來,不由人不苦楚!”
孫本與巫義聽了,忙探頭一看,果見這包裹滾側在山巖下,巫義假作慌張著急道:“若取它不上來,不但你死,我也活不成。這怎么處?”說罷忙將手中哨棍撥挑。薄情止哭,一手來奪道:“你這人,想也醉昏了,怎不相情度理?往下去有七、八丈深,這哨棍不滿六尺,如何撥得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