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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敬德喝道:“你這潑皮!一個軍犯投宿,地方常事。你怎敢帶了多人,半夜三更打上門來欺負?可認得這叉尖上大蟲也不知斷送了多少,希罕你這伙毛人!”楊幺向外說道:“你今恃眾,要報今日一拳仇恨。誰敢打我官犯,又圖賴我在路殺人?沒個憑據。若要見官,我又不走,天明便同你去。”此時已吵得滿村人俱起,因對王豹說道:“這軍犯說話果是不差。只消看守,天明同去見官,何必混鬧。”
王豹見駱敬德攔住大門,曉得他手段;又聽見楊幺肯去見官,遂滿心歡喜,只在外面亂到天明。一面使人去認明尸首,去報知薛家親人,到縣中來,一面催楊幺出來入城。駱敬德叫丈人搬出酒飯,楊幺同押差吃飽,上刑具,一齊出門。駱敬德只緊緊護住。
到陽城縣前,王豹即便擊鼓。縣尉忙坐出堂來,問什么事。王豹上前稟說押差賣法,縱容軍犯沿路殺人,地方擒拿來見相公。說罷就是尸親上前哭訴,咬定軍犯殺人。縣尉見人命重情,便喝罵兩個押差道:“你充解卒,怎敢受賄,不上刑具,使軍犯殺人?”
兩個押差只得替楊幺分辯道:“小人奉差,怎受犯人私賄?實是王豹與楊幺酒后爭論,圖賴人命,要報私仇。”遂將園中飲酒的事細細訴出。縣尉即叫楊幺上來,喝罵道:“你一個軍犯怎么酗酒,在我地方上生事,打人殺人?須速招稱定罪。”楊幺道:“打王豹是萬目昭彰,殺死薛亮,有誰見證?相公休信仇口陷人。”
縣尉聽了大怒道:“黑夜曠野殺人,怎得有人來看?幸喜地方見傷,蹤跡協拿,不致漏去。怎巧言抵賴?酒后既能打人,便能殺人了。不打如何肯招!”遂喝衙役重責三十,楊幺只得直認受責。兩押差見楊幺受責,忙上前稟道:“相公怎么聽信一面之詞,將人用刑?這楊幺是得罪太尉,我本官將他刺配遠軍,是朝廷軍犯。若將他打傷,不要說小人們干系,連相公也恐不便。還求細審。”
縣尉怒喝道:“你縱容軍犯在我地方殺人,我這里便作殺人論罪。我即備文書移會了本官,你二人少不得也是死罪。怎還敢護庇?足見受賄無疑!”遂喝打二人。楊幺遂上前說道:“不必屈責無辜。殺人的事,我楊幺一力承認。實是我醉后黑夜殺人。”縣尉即令畫供,將三人入監;吩咐尸親自行掩埋,將眾人逐出,然后退堂。
駱敬德在門外見楊幺甘心認罪,只不說出常況,口中不住的叫“好義氣哥哥!”忽見王豹滿面笑容同眾人走來,不勝大怒道:“我今只打死這害人賊!”遂分開眾人打來。眾人忽見他行兇,忙將王豹護去。駱敬德見趕打不著,只得趙衙來。幸喜情熟,告求眾役。眾役也曉得這件事有些冤枉,又看他情面,遂不十分將三人難為。駱敬德日日到監送飲食。這王豹見弄假成真,不勝快活,便日日叫苦主來求審問定罪。縣尉遂打發了一角文書,去岳陽移會了來,便將楊幺抵命。
且說這常況在夜間拜別了楊幺,連忙急走,要回漢陽。行了幾日,離得陽城遠了,才是慢行。一日正走得力乏,見路旁有座涼亭,亭內已有多人在那里歇落,遂走入坐下。忽見一個傳遞的走來,就坐在對面。常況見他背上有角公文,用塊黃布包裹。那人坐了一會,遂起身在面前走過。常況卻一眼看他背上包裹下面漏出幾個字跡來,遂跟在他背后,方才看明,卻是:“陽城縣”三個字,便暗暗算計道:“這陽城縣正是我殺人的所在。我便來了,只不知這事可曾發覺。兩日正沒處問信,這人是傳遞的,何不探問聲也也。”遂緊走一步,在這人挨身擦過,回過頭向這人拱手道:“老哥從那處來?”
這人見問,也拱手道:“我是陽城縣中一個值遞的,要去投遞這角公文。”常況道:“投遞到哪府縣去?卻這等緊走。”這人道:“不要說起,去路甚遠著哩。”常況道:“一個縣里公文,只不過投遞本地上司,有甚遠路,終不成是出境關提人犯?”這人道:“雖不是關提人犯,卻是出境到岳陽府去的。你道可遠不遠?”常況聽見說岳陽府去,遂暗暗留心。因一時不便再問,只說些閑話,同伴著走了半晌。這人遂問道:“你不是我近處人說話,倒有些湖廣土音,可是么?”常況道:“我正是湖廣人,離岳陽也不遠。”這人聽了歡喜道:“我正少個伴,不知老哥可肯挈帶,同行些時也好。”常況道:“得能同伴,可知是好。”又說些閑話,甚是投機,遂同行共走到晚,尋了宿店。
常況因有事在心,因說道:“我們總是同行,不如歇在一房。明早起身,大家有些照應,夜間也好說些閑話耍子。”這人道:“我也是這般想。”遂揀了一間潔凈房間,做了兩個鋪兒。常況便去打子幾角酒并菜來。請這人吃。這人道:“今夜是你的,明日是我吧。”常況道:“休說你我。”遂對面吃起。吃了半晌,常況道:“你可知這角公文到岳陽做什勾當?”這人道:“只因有個軍犯在我地方殺人,被人拿住。因他是岳陽軍犯,故此本官有文書來移會,好問抵償。”常況聽了暗暗吃驚,問道:“這軍犯臨審可曾受刑,有什攀扯么?”這人道:“怎么不曾受刑?他已一口承認自己殺人,卻攀扯誰來!”常況便不再問,遂吃完,各自睡了。
常況睡著,一時萬千著急道:“我本待要來救他,誰知因我殺人,反叫他吃苦,若只含糊在監,便好算計他出走。如今不說出我姓名,自己頂罪,若再遲幾日便要問實。我今恨不能飛去,脫他出監。我就一刀一剮,也是我應該的,怎么還在此耽遲!若守到天明,便就遲了。莫若趁這人睡熟,我自便去。”一時算計定了,遂悄悄走起身來,拚疊了包裹,用出舊時行徑出房上屋,空處跳下,奔回原路。
連走兩日夜,這日巳牌時分才到縣前。立不一時,縣尉早已出來,排衙理事。常況即奔到堂下,連聲叫屈。眾衙役一時喝他不住,縣尉便著人帶他上來,問道:“你有甚屈事,敢在我公堂上放刁叫屈?可實說來免打。”常況道:“我便是崗下殺人的常況,連夜脫逃。不期前日聽見相公信人屈陷好人,故此今日自來投到。釋放楊幺,將我定罪入監,才不冤枉。”遂將樸刀呈上道:“血痕尚在。”縣尉又細細問了一番,遂叫將三人帶出。
常況見了楊幺,忙大叫道:“楊幺哥哥,是兄弟我殺人,帶累了哥哥吃苦。今來投到認罪,便放哥哥。”楊幺忽見常況來認罪,只愁眉不語。兩個押差忽聽見他來認罪,方知那夜是他殺人,不勝歡喜,忙到案前稟道:“前日夜間殺人正是這人,害得我們好苦。”縣尉便問楊幺道:“你既不曾殺人,為何前日冒認?”楊幺道:“我便是醉后打得人,便就殺得人。以后審事只此推情,自然獄無冤枉。”
兩個押差便說道:“我二人奉差起解,俱限月日,卻被王豹挾仇誣賴殺人。幸得楊幺認罪,小人們不曾受責,卻耽誤了限程,求相公也要做個主裁。”縣尉情知問屈,只得說道:“本縣少不得將王豹重處。”遂叫庫吏取出一貫鈔來道:“你在此日久,可領去做前路酒資,作速去吧。”兩押差便自領謝。楊幺與常況不便交言,只四目相視,同押差走出。縣尉將常況責治。釘了刑具,發令入監,審結償抵。
楊幺走出城,忽見一人走來,遂立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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