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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聽了大怒,喝住道:“什么珍珠?!你是騙酒吃的法兒。誰著你騙?趁早脫下衣服作當,莫討我叫人來剝!”邰元聽見要剝他衣服,便急得怒發,隔著柜,只一拳打去,正中面門,仰后便倒,大叫火工來救。一時趕出十馀個火工,各執火叉、竹篦攔住門口,望邰元身上打來。
邰元大怒,一時手起腳踢,打的眾人個個頭破血流,逃躲走散。邰元大步出門,立在街中,向著門內大罵道:“你這干瞎廝討打。我邰元可是扯謊騙酒吃的!且去尋了來,和你說話!”便一直走去。街上人方知他是小太歲,俱各吐舌。見他去遠,走入店說知。店家只得叫苦,忍氣吞聲,叫人閉門,恐他又來打人。
這邰元一氣跑到黃家廳上,掀椅翻桌,大驚小怪,滿地找尋,那里有個影響?黃金走出,大喝道:“你這廝來做什么?”邰元只白瞪了眼,掀起包肚與他看,道:“珍珠不見了,失落在這里。你拾了,可拿來我帶去。”黃金即發怒道:“你這廝好大膽胡說!我的珍珠是交在你手中,拿出門去了半日,怎推說失落在此?不是酒醉失落,便是見財起意,動了賊心,走來混賴。我只叫人捉住,吊打醒了,追賠還我!”便喝了一聲,遂自走入。
只見兩廊趕出五六十人,齊執棍棒打上廳來。邰元著急,大吼一聲,舉起一張大椅,與眾人拚斗。眾人如何抵擋得住?卻被都趣在內看見,忙使人取出一罐清油,望邰元兩腳上直潑過來。邰元打得性發,直打得眾人退出廳外,隨即趕出,要奪路而走。不期兩腳油污,趕打得勢猛力重,跨踏出階前青石,一個腳挫,把立不穩,轟的一聲跌倒。急要掙起,又被酒制。一時手腳退慢,早被眾人齊上,按頭按腳,用麻繩捆縛。公子出來,大聲喝罵:“著人送到府去追賠!”
眾家人將邰元推扯出門,不一時到府。已先有人與相公說知,即坐出堂來,審問道:“公子告你白晝行兇,打入相府內室,劫卷財寶,擒獲到府。怎敢無法至此!”邰元酒已半醒,只得分說道:“他托我帶歸,就失落在他廳上,怎么賴人打搶?”遂將破包肚呈看。相公道:“打搶是虛,交付是實。你將公子這些珍珠藏匿,推說包肚破碎,希圖混賴。不打如何肯招!”遂喝打四十,打得邰元大聲叫屈。不一時打完,相公又喝招認藏匿在何處。邰元如何肯認,遂又一夾不了,又是一夾。見抵死不認,便叫推入獄中,明日再審,遂自退堂。
原來這些緣故,俱是黃金、都趣定的計策:通知月仙解他包肚時,即將底處挑開錢頭,有五寸長短;邰元不曾看明,即取來系在腰間出門;月仙即叫父親報知黃金,黃金遂著都趣來尋,邀到廳上,付他的珍珠是真;都趣見他拿在手中,故意問他,邰元即便塞入。要送他出門,使人悄悄尾他拾取。不期出門時,已落在檻內,邰元全不知覺,自到店中吃酒。曉得他要來找尋,叫家人埋伏兩廊,潑油滑倒,送入府中,將邰元嚴刑打拷。
下在獄中痛苦了一夜,也只認是醉后失落,自己不小心。因想起月仙截過銀兩,不使他吃酒,果是好意,遂告煩禁卒,寄信家去。這禁卒已受了重托,即要謀死他。卻是相公念前官之子,不容傷命,只使他賠認。禁卒與他些飲食。卻被公子著人到府催問,相公違拗不得,只得與他三日一追,五日一逼,身無完膚。
邰元到此,自謂無償,只好喪命。不期一日,忽見都趣拿了些酒菜,走來看他。因說道:“誰知大郎恁不小心,惹出這場禍事。我在公子面前再三告求,說你失落是真,公子只不肯信。明日又著人來與相公說,未免又要一番痛苦,使我實過意不去。當日千不合萬不合是我煩托,惹出禍來。”
邰元道:“自來寄有不寄無,這不與你相干。是我不小心處,怎怨得你?”都趣道:“我想這件事,授受遺失,便追到盡頭,只問得個不小心,也要各認一半。公子告說盜珠一百二十顆,價值三百多金。你何不認個賠償一半,大事完了,何苦捱這極刑?倘熬煉不起,可不枉送了性命!”邰元道:“你是曉得我有什么,只隨他罷了。”都趣道:“我也是熱心腸,憐你是條漢子,在此處骯臟受屈,著甚來由?只是事情也要看個輕重緩急,也要向死中求活。我也曉你實是無辯。”
說罷便一面勸酒,一面假作沉吟。忽說道:“我倒替你想了一個兩全的算計,只是不好對你說。”邰元問道:“你有什么好算計,可說我曉得。”都趣道:“你且再吃些酒,我好慢說。”遂篩了一碗酒,夾了兩塊肉送來。邰元接來,連吃了四、五碗酒,便叫說出。都趣又篩了一碗送來,方說道:“你今一日不賠,一日不得出,日受苦楚。倘有長短,誰來照管你的事?你尊嫂一個少年,又無生育,怎能為你守志甘貧?聞得你尊嫂雖人物平常,若肯將她棄去,與人作妾,將這屈情告訴,大約這項銀兩只要在他身上抵償。你得個干凈身子出去,日后另娶個成家。這是兩全之策。我是熱心腸,一張直嘴,也只憑你主裁。”
邰元一時聽見叫他棄賣月仙,不覺毛發俱豎。都趣見他顏色俱變,忙笑說道:“我且出去,遲早再來看你。”邰元見他去遠,只咄咄嘆氣,如死人般坐著。到了夜間,禁卒將他上了刑具。
次日提出,又是一番毒打,要他賠償。邰元死不肯認。一日坐著,細將都趣的這些說話暗暗踟躕道:“我是一條漢子,怎白地在此送命!若除了他這算計,實是不能脫生。只是月仙嫁我一場,并無顏赤過犯條例,一時如何提得起?她也怎肯便去?”遂踟躕到晚道:“罷,罷,罷!事到其間,只得要她屈從救我。等都趣來時,只合與他商量。”誰知等了兩日不見來。到第三日,方見都趣走來,滿臉賠笑道:“前日這些說話,實是我一時唐突了你。今日又買一壺來請罪。”
邰元此時見了都趣,一似親人。見他賠罪,便十分感激道:“你休恁般說。我兩日將你言語細細較量,實是不差。我今只得與你計較。”都趣道:“我前日失言,已是得罪,實不便叫你做。你須自作主張。”邰元道:“你休推調。只是我要棄月仙,也要與丈人丈母說明。又不知一時可有主兒?”都趣聽了,只篩酒他吃。吃了半晌方說道:“你今即是情愿,何必要通知丈人丈母?今日又是追逼日期,你只消當堂認個不小心,失去公子珍珠若干,情愿賣妻王月仙賠償,相公便不好再將你受刑,自然去尋官媒,去尋主兒。就是一時尋不著主兒,也不好十分追逼。若尋了主兒,他自當官交納銀兩領人,一面將你釋放,豈不天大事俱完了?”
說未完,堂上已發了三梆,禁役即來帶著邰元上堂。正要動刑,邰元只得說道:“黃公子交付珍珠,失落是實。如今受不過枉刑,只得賣妻王月仙賠還。”相公道:“既是賣妻賠償,理之所該,非為枉法。只是公子珠價甚多,你妻子如何值得這些?”邰元道:“值與不值也不曉得。若是肯念冤枉,量情減少,也不差什么。”相公即著人拘喚官媒,吩咐而去。又著禁役將邰元依舊入獄,等候發落。
過了兩日,禁卒又來帶他上堂。只見相公說道:“今日官媒已將你賣妻銀兩交納在此,今日將你釋放。論理還該薄責,只是受責過多,又賣妻賠償,不責準放。”因喚近案,看視交納銀子。邰元果見案上許多銀兩,便咬牙不忍再看,叩謝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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