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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問她用沒用過飯,得了告辭的話,猝地一彎眉眼,指著林云芝說:“替我去送送你季嬸子”
“留步”行至院井時,季婆子忙道:“小娘子便送到這吧,我乘著轎子來,不肖遠送,快回去照顧老嬸子要緊”
等回了里屋,黃氏正好整以暇的坐在床帷,婆媳兩緊著又說好會子貼己話,時辰經不住熬,不大多久兩人眼皮子沉珂,經不住困乏。
林云芝替著挑滅床帷邊上的油燈,唯留一盞于桌前,不至于太亮堂睡不著,又防黃氏夜里起夜,自己跌跌撞撞怕出事,囑咐叮嚀:“娘,有事只管喊我,我在耳房下處歇著呢”
黃氏擺手示意:“去吧”
偌大的屋子,針落般沉寂,屋外冷風呼嘯,唯有屋內一豆子燈火忽明忽暗,圈落下片拘謹的光,裝起來怕是不及一只海碗,撒在寬大的屋子里,黝黑的幕布下泛著些耐人尋味的碎金色,好歹眷顧了眼睛。
耳房里,林云芝正仰在被褥堆里,想著法子婉拒所謂的相親的儀式,由著不安穩事雜,昏昏沉沉睡過去時,竟不大體面的做起場夢。
云里霧里瞧不真切臉,只依稀對相親之人出乎意料的滿意,而之后娶親事格外順當,前后未滿半年已然至迎出門子的地步,喜燭明仗中高高興興隨至夫家拜堂,親朋好友圍著道喜。
眼見媒人那句“送入洞房”音落,就聞外傳“新探花郎到”,而后花廳內眾人紛紛距離叩拜,連著自己所謂的未婚夫也拉扯著她一道下跪。
兩膝沒等落穩,肩上就霍地一沉,一股大力將自己踹翻在地,珠翠蓋頭零碎碎散開,她回過神正要去看哪個膽子包天的狗東西踹自己,迎面就劈頭蓋臉砸來冰冰冷的呵斥:“娼婦,有壞綱常,給我押入縣府大牢,秋后問斬”
喜事突逢遭變,花廳內早已經兵荒馬亂,喜婆席客紛紛撂袍子奔走,唯恐被連累,林云芝掙扎著要去看清下令者,卻猛地與新郎官打個照面,一時之間嚇的魂飛魄散廳內哪里還有同她一見鐘情的男子,而在旁的新郎官那張臉赫然變成“陶家興”的模樣
他此刻掀著嘴角,眼尾含著兩分輕佻,兩瓣薄唇翕合,怪別說自己竟讀懂了,而這一懂,她木地一轉頭,她與其說是人,不若說是面正衣冠的銅鏡,兩面光可鑒物,她居于中間充楞,左右是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
連眼尾內的清嘲,都如出一轍,頂著同樣模樣的“陶家興”冷冰冰的嬉罵她“娼婦”,而后便是一記重力兜頭而下,桌臺前一盞鎏金陶制雙耳瓷瓶,彭地一聲砸在腦袋上,血沫橫濺。
林云芝猛地驚醒,額角生汗未褪,裘衣濕噠噠黏在身上,氣息失衡般急喘她心底下狂跳,總覺著黃氏打算的相親不妥,這夢來的太古怪。
外頭微微放亮,她窩回被窩躺有大半個時辰,眼底的恐懼悉數褪去,才騰挪爬起來穿戴衣物,而后伺候黃氏洗漱吃朝食,大大小小的包袱收整,臨近午時折騰完,搭在借租來的驢車上往鎮上趕。
“屋里頭東西已經備齊了,娘不肖費心思”李氏摻和她娘說話,等出門卻叫林云芝拉去角落。
李氏亮堂堂擺著困惑,深不明其中意思:“大嫂,你如何鬼鬼祟祟的”
林云芝說一言難盡,將黃氏安排媒人相親一事合計捅咕,李氏下巴都快驚掉:“我還以為最先忍不住有念頭的是我,沒想著娘倒是厲害,直接為大嫂安排好,如此好事,嫂子緣何要愁?”
或許在李氏心底,嫁個男人當歸屬便是最好的出息,寡婦婆娘能許她再嫁已然不容易,可大嫂支支吾吾并瞧不出喜悅,看著林氏越發明艷的臉,忽地福至心靈。
她瞪大眼捂著嘴說:“大嫂,莫不是你有中意的人,所以不想娘再安排?”
林云芝默然將爬至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似乎見李氏眼中的萬分不虞,如此理由不乏是好方法,又不好展現太拙劣,似是而非叫李氏越發篤定,吊著她抓耳撓腮,最末一露哀容懇求
“弟妹,你得替我想想法子”
如此無疑不在回應自己,李氏心底百轉千回后最先猜忌起林氏所謂的意中人,兜來轉去她便猜到朱韞腦袋上,畢竟那些事瞧在眼中。
若地位權柄,縣府小公子無疑是良配,想著往后自家有門縣太爺親戚,能行方便在后,旁人要惦記他們也得先掂量斤兩。
李氏止不住高興道:“大嫂只管寬心,除開保守外,我還能替你應付應付娘”
不經意收獲戰友,林云芝也欣喜,喜聞樂見:“勞煩弟妹替我遮掩,如今還不是揭開的時候”
李氏直點頭,林云芝單憑兩人有些不夠,并就著李氏原模原樣的猜忌與阿斗說過一回,等她拒了這次相親攤牌做假有心上人,他們的話能作證。
阿斗聽完小娘子暗有所指的話,腦子里兀地浮現沈寒的臉小娘子終究還是折損在美色上。
作者有話要說:簡而言之,兩磕cp頭目沒碰頭
第50章 、亂點鴛鴦譜
南黔府打從三月各縣鎮生員入學, 茶樓酒肆、文館書樓的散客總算從平添無趣的日子里刨出點盼頭, 閑話談資也有了主心骨
不再隨波逐流問“你家冬日用膳美不美”“三姑六姨與孩子的封紅大不大”這等雞毛蒜皮的事上,而是評頭品足巡撫不久前奉旨張貼的文章,邊上羅列著作者于此次院榜中的名次。
文章是這屆生員中被學政官點中極好的, 府衙如此行徑用意有二,一則叫還在原地踏步的童生有個榜樣,瞧過以后曉得自己差在何處, 往后該如何行筆討學政喜歡;
二則借機警示此次生員, 勸他們收斂高人一等的矜傲, 不與京畿相較, 自個身邊優秀者筆筆皆是, 有些此次不過僥幸得名,平常文采德行還遠不達水準。
現下將好文章往他們跟前一貼, 前后有了比對, 能澆滅那些本事不大, 尾巴上天的狂徒,畢竟生員實則不過是科舉路上的第一道門檻, 要想入仕為官, 如何也得鄉試提名, 得封孝廉才行。
科生如過江之鯽,大浪淘沙, 有著顆清醒的腦子,總能長遠些,知府老爺用心良苦, 每每起興致又不懂鋪敘,以此開頭,最不濟不會冷場子。
“聽說沒,此次甲等文章竟有三篇,連著知府老爺都驚動了”
所謂同階官員也分三六九等,文章亦然,甲、乙、丙三等雖說名頭上都喊生員,但內里文采成就差距甚遠,南黔府在晉朝十三州府中偏下三流,每次科考能有一名甲等生員,足夠撐門面,如今遠勝從前,知府不說揚名,在同官銜知府之間,談起時也足以吹噓一二。
有懂得詳情的解釋:“府里與往年無甚差別,這回之所以名額上漂亮,是下縣爭氣,你們怕還不曉得內里,另外兩甲的文章,皆是下縣生員所作,要不是沈寒公子強撐門面,今年府州各大書塾的先生,臉只管要腫,書香世家、豪門大戶那么多真金白銀往里頭砸,權且不如人家窮山惡水里養出來的厲害”
“為了今年大選,韓大人前不久還特地跑一趟正通學府,單獨召見三人,許是給過承諾,聽學府里的同窗說,瞥見沈寒與兩張生臉同行,難得有好臉色?!?
至于是何承諾,他們就無從談起,但再不濟又能窩囊到哪里,畢竟南黔沈氏素來眼高于頂。
正如外頭所議,知府韓鼎那日所拋玉磚確為不同尋常,解送入京太學,也就是正兒八經的京城考生,皇城天子腳下,同窗往后大有為朝廷命官的。
寒門登科入仕為官,其中裨益無甚言表,陶家興心底下有面旗鼓,咚咚作響,深明自己不敢輕縱心緒難平之余,連著兩日研讀道經圣賢書才壓下,沒等捂熱乎,就叫夜里一場夢攪得七零八碎。
夢里自己秋闈桂榜提名,博得入京的資格,興致沖沖回家報喜,待入家門見到滿院子喜慶,他娘簇擁著他噓寒問暖,而他卻在四下那道身影,卻尋不著,心底更為焦灼,又叫黃氏纏住腳沒法子挪動,索性直問他娘“如何不見大嫂”
他娘登時啞言,面上覷著不明的神色,支支吾吾半晌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邊上的二嫂一板眼說:“娘為大嫂找了夫家,前些時候已經過門,如今同我們是兩家人,小叔不肖再打聽”
“為何”陶家興像是就著把匕首捅進胸膛,連著那顆滾燙的心一并挖將出來,身子那點溫度不斷從指頭縫里流逝,自己廢盡周折。
破口依舊有擋不住的冷風侵蝕臟腑,身前無銅鏡叫他比照,只記得透過母親的眼底,他見著只紅眼瘋狂的野獸,瀕臨死境后仍在垂死掙扎,他想問“為何要把她送走”,又不知以何面目,作為親人能見她再嫁,那是得高興的。
他自然高興不起來,他的喜歡素來不敢露出馬腳,自始至終都在自己心底一畝三分地里折騰,將他不大的心肺攪得不堪入目,那一刻他想自己不想藏了,他要將喜歡剖出來,想結束這場比春生黃粱還虛幻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