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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長輩要給小輩發壓歲禮,老者為先,依次照著輩分輪,每一份壓歲禮要換一句吉祥話,家中小輩不多,這些孩童月初就在念叨,一年到頭攢不住錢,富裕便在過年這幾日,待十五上元節花燈會,糖葫蘆、泥人、花燈、元宵,不愁朝父母長輩伸手要銀子。
輪著陶家興時,饅頭外衫的紅夾襖有些不大合身,盤口的扣子太緊實,紅彤彤火球似的裹著,他原就寸短憨態身子登時腫成顆元宵,咿呀做禮道:“祝小叔叔做大官,娶漂亮嬸嬸回家,生糯米妹妹”
妹妹便罷了,還要添糯米兩個字,黃氏登時樂得仰倒,李氏忙擺手澄清:“這熊孩子,書不曉得讀,瞧瞧這三句繞不開吃”
黃氏道:“他沒上過書塾,還要他說出多漂亮話來,糯米好歹入耳,合該他沒旁的胡亂形容”
“是這理”林云芝點頭應道,照陶家興的長相,只要孩子她娘不太拉后腿,怎么也比饅頭、鐵牛黑泥丸長相來得討喜,她偷摸摸打量,想著從他臉上窺出那未出世的侄女形貌,不巧兒沒等看清五官,就跌進片深沉,
琉璃色的空洞里透著一豆燭火倒影,烏央央是片潮海,恰如一介扁舟入汪洋,多的是沉浮漂泊,自己險些溺斃在里頭。
林云芝慌不擇路回神,呷了口熱湯定神,食案拜禮還在肆鬧,而她總覺芒刺在背。
席罷,林云芝將早先分出來的銀子送去與老二、陶絮:“二弟妹幫著的時日長,且多些銀兩,往后小姑在店里日子久,分紅一應會比如今豐厚的”
陶絮眼中沁著淚道:“大嫂太客套了,能有這些我已經占大便宜,再多我哪里敢收”都說出嫁姑娘回娘家,妯娌少不了要擠兌,日子苦哈哈難過,輪到她卻是反過來,非但妯娌幫著她,又給她指了生財之道,她已經知恩滿足了。
李氏手底下也在顫,里頭可是真金白銀,沉甸甸的咯手,怪她沒見識,一輩子怕是沒見過這些銀子,食肆才開,整年頭不到就如此紅火,往后老常客多起來,白花花銀子砸得她眼暈:“謝謝嫂子”
心底忍不住松了口,當初聽孩他爹的話,果真沒信錯。
黃氏料不到自己也有一份:“怎還有我的?”
林云芝道:“若沒娘在后頭撐腰,哪有這些錢,我一寡婦,吃穿用不大多少,娘收著這些錢,免不得往后為家興打點娶親,有備無患!”
聞言,黃氏樂呵呵收下說:“也為你再嫁,留些嫁妝。”
林云芝以為不過是玩鬧并不當真,黃氏心想自己不能做損人姻緣的老賴頭,等老大守喪期滿,怎么也得給老大媳婦找門歸宿。
她老子娘前陣子竄門為的什么自己門清指著那樣的人介紹親事,還不如自己幫著來。
陶家往后便是老大媳婦的娘家,嫁女兒誰家不要些禮金嫁妝,有備無患這話,怎么都沒說錯。
第42章 、崴腳
正月年節, 南黔府放關撲三日, 府州如此,下轄縣村上行下效,沿街走巷設有彩棚, 鋪陳冠梳,有名望營生好些的村子,還會請雜耍班子唱上兩日, 曲兒戲法多雜, 雜耍人渾身眼, 一身本事叫臺下球仗喝弄, 一窩蜂攢動的人頭, 熱熱鬧鬧的,或寬裕富庶的觀客, 會投些賞錢, 臺上演出會更賣力精彩。
爆竹聲中的年味兒, 隨著唱曲兒扭動的人傳揚開,闖進瞳瞳萬戶。
平安村窮山惡水, 自然請不動戲班子、雜耍游人, 幸得鄉里有戶人家, 姓姜,名宗正, 所操事業正是雜劇,過年不出攤,但這養在骨子里的習慣, 平常念叨累,真閑賦在家時,用不上兩日,他自個兒就歇不住根腳,這不才過正月初二,他屋里屋外來回走,未娶媳婦的光頭漢,怎么著都遭長輩嫌。
兄弟叔嫂隔三差五老找茬子擠兌,他更待不住,干脆同里長一合計,在村頭埡坪辦起雜耍,不圖銀子,只求給個場地,痛快地讓他松松筋骨,恁地心里少點憋屈。
這是白撿的好事,里長哪里會推拒:“難得你心里頭惦記著村里,我哪里有不應之理?”
村里熱鬧,民眾心底記著他好,來年選耆宿,自己勝算會大些,當下撥了村口埡坪一大塊空地,又指村里幾名身強力壯的漢子幫姜宗正抬家伙。
姜宗正別說真有幾分本事,經得起孔三傳、耍秀才、霍百丑的小調兒,扛得住弄喬影戲、杖頭傀儡、小掉刀多般雜劇,林云芝閑著去瞧過兩回,不由得咂舌。
這可比后世的胸口碎大石有意思,其中不乏有典故,其余的她沒多查過,霍百丑倒是知道些,原西漢丞相張蒼,犯了死罪,依律當斬,結果衙差抓捕時不小心扒破他的衣服,霍地嘆一句玉白如雪。
張蒼被駕著手腳,賞珍玩古物似的,被打量個透徹,奇恥大辱,他險些羞憤欲死。
當時主事的叫王陵,劉邦以兄禮相待,權柄滔天,這一瞧說如此好看之人斬了可惜,遂向沛公求親,沒想著沛公真給放了。
這典故林云芝終是說服自己,長得好看確實有用!若張蒼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只怕已經血濺當場,哪來以后和沛公成為忘年至交,墳頭草只怕早已三尺人高嘍。
姜宗正一人唱不出這戲,平安村缺錢缺糧,唯獨不缺窮兇極惡長相的漢子,戲是繞著他展開,難度全由他一肩膀擔著,旁人只肖學舌,通以兩句簡巧兒的詞,學捕快兇狠,怪別說,演起來真像那么回事。
林云芝看過一回便不再去,無他,扎在人堆,比肩接踵,扭個頭都費勁兒,暗地還總有些不曉得那條空縫里鉆出來的手,仗著人多瞅不見,起臟心思,對黃花大閨女上下其手,她沒少聽邊上姑娘驚呼,自己離臺席近,逃過一劫,戲落幕的時候給了把賞錢,就歇下湊熱鬧的心。
陶家興以為林氏心底有顧忌,還是想湊熱鬧,他張了張口:“嫂子若真欣賞雜戲,我愿陪著同去,如何能幫著盯梢左右,嫂子能安心看雜戲”
林云芝聞言側頭瞥了眼陶家興,一面壓下受寵若驚,一面又不忘夸兩句,自打考中完秀才,陶家興倒是養出兩分謙遜溫和,少了跟前拒人千里的疏遠生冷,言辭措句中仔細砸摸
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品出淺薄的關懷縱許,她牽了牽嘴角,叫自己膽大包天敲震得百骸生寒:“不好耽誤你,年后去府州,學業繁重,如今養精蓄銳最要緊,真要憋不住,阿斗這些天閑著,我喚他陪著去”
“大嫂,有戒心便好”他本想說“陪著去看場雜戲,廢不去多少工夫”,一時如鯁在喉,心肺宛如吹起的皮球,猛地被“旁人閑著,用不上自己”的解釋扎得千穿百孔,好不容易鼓起些許的勇氣,流水般傾瀉干凈,隱在袖袍下的拳掌,叫不甘碾壓得咯咯作響,又無可奈何松開。
許是他前后來不及掩飾的落差,林云芝摸不著頭腦,自己搭錯的心思竟脫口問:“整日悶著也不大好,現如今鎮上還不算熱鬧,等正月元宵,燈謎廟會、雜耍一應興辦起來,順帶去繡坊定做幾身得體的衣裳,過去衣物窮洗,有些發白,府州不比鎮上,學府里哪些人物,眼珠子頂在腦門上,雖說咱們不該存攀比,也不能讓他們笑話了去,小叔可愿同我一起逛逛?”
哪里能不愿,陶家興自己都料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心緒風消云霽會因林氏的一句話而急劇兩端,得了這棒槌后的甜棗,方才那點失落,猝地兩清,林云芝想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善變”,怪別說搭著那張俊臉,還挺討喜。
陶家年前宰了圈里的肥豬,除開應送與屠戶一條豬后腿做隨禮,那日幫襯的街坊鄰居都得了二兩肉,樂顛顛直夸陶家客套,余下的才是最難處置。
全靠一家人的嘴,定然不行,若長久放著有恐招致蚊蠅腐敗,能自古得人眷顧,豬身上可謂到處是寶,大致留些鮮肉煸炒。
而后的林云芝用尹文端公家風肉的手法,炒鹽四錢,細細揉擦,掛在有風無日出,偶用香油涂之,防止蟲蝕,如此風干能藏一冬半夏,再用時先一晚取用,泡一宵,切絲切塊備用,吃來入味有勁道。
旁的不肖都能存久,唯獨沒說腌豬頭的,林云芝不免跟阿斗講自己聽過的笑話:“以前有人不信邪,非要腌豬頭,擦鹽涂糟,又是風干又是封罐,折騰好些天,最后封在一特制的木桶里,里頭容不得有喘氣的,蚊蠅在里頭盡也憋死,那人以為萬無一失,等著與打賭之人定好的日子查驗,最后你猜怎么著?”
阿斗搖了搖頭道:“大體是要腐壞的”
連古人都曉得這法行不通,偏偏那現代人不信邪,林云芝笑道:“等掀了那封條,桶內未及全掀開,一股沖天的臭味已然宣泄出來,屋子又是窄小,直將兩人熏得上吐下瀉,好久才緩過來,近了瞧,哪里能見當初俏皮的豬頭,分明是塊骨頭架子并零星稀爛的腐肉,他友人直笑“你就惦記你個豬頭吧”,我就不奉陪了”
阿斗聽出那友人的一語雙關,不禁失笑。
豬頭處置多用白水煮爛,去湯伴好酒、清醬油、陳皮、椒、蔥白煨煮,無需破開兩半,添開水時要漫過豬頭一寸,上壓重物,以求收干油膩軟爛時,湯汁能滲進皮肉。
時辰煨夠,用兩根竹箸,沿著豬后腦勺,能整張撕扯下來,無需再沾秋油添味,澆著湯水就米飯,只要不心底厭惡皮肉的,多是能折在綿軟咸甜的豬頭肉上。
至于豬肺、豬腰等內臟腑要的功夫太深,光冽盡肺管血水而后去包衣,抽管割膜,用酒水滾一夜縮成白芙蓉片大,那是湯崖少宰宴客的看家本領,自己可沒那耐心和手法,便只留豬肚,以南方之法,加白水清酒,煨兩枝香,蘸鹽燉湯作料都是頂好的吃法。
阿斗說:“倒是可以做些八寶肉圓,熗鍋、紅燒、粉蒸幾種吃法難免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