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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三叔跟女眷談不到一處,自去跟后院那群漢子扯皮,他吊著根老煙槍,摸出火石點上,吞云吐霧連五官都模糊了:“老幺啊,過幾日便是縣試,這回可有把握?”
陶家興眉頭微顰:“全力以赴,至于成果,恕侄兒不能給三叔答復”
“你倒是跟你爹一樣謹慎”陶三叔嘿嘿笑道:“事沒到頭,從不胡亂說話,這是好事,老三叔一輩子沒啥大出息,靠著兩條腿多走過些路,有些話還是想同你說說”
陶家興一垂眼道:“三叔是長輩,只是為我好”
陶三叔手搭在陶家興肩上,輕拍了拍:“謹慎雖好,你懂藏鋒,往后也不至于叫旁人算計,于外如此無可厚非,可于內,當有破釜沉舟之心,鋒芒太滿傷敵傷己,反之鋒芒藏得太久,你會忘了自己原是把利刃,對自己有些信任”
陶家興瞳孔稍滯,輕頷首應了聲,陶家三叔滿懷欣慰:“老陶家最根頭也是出過舉人秀才的”
憶起幼時上學堂,夫子諸多典教他學得一知半解,直至如今,大半輩子才琢磨明白,人聚齊,林云芝將魚片擺上食案,魚肉皎白好似琥珀,湯極鮮,想著吃久些,林云芝折了好些菜、肉丸,同涮鍋子般,大大小小圍滿食案,添了一角知訓堂的白酒。
鐘習遠四人頭回吃,恨不能連舌頭都吞進肚里,滿頭冒汗,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唔,吃”
就著屋里頭的人情味,天色徹底黑下來時陶三叔道家中有事不宜多留為由回去,陶家興也得去學堂,等肆內走的走,散的散,獨留一盞孤燈并著孤影印在窗紗上。
望著百家燈火闌珊,林云芝莫名有些傷春悲秋,她想如今日子越過越紅火,自己是不是也該思慮在找個伴,不求上拜官卿,一輩子一雙人便好。
林云芝是被凍醒的,隔著窗牖見外頭昏沉沉,被窩里有些寒,她披了棉衣起身,拉開門,未來得及細瞧.
天地間一片臉色,飛雪糊了一臉,她揉了揉臉,入冬來的第一場雪終究是落下來了,白是天地間最純潔的,一夜之間所有的晦澀黑暗,都被埋葬在潔白之下,雪,是老天爺粉飾太平的手段。
下了雪,食客挨著凍,生意有些冷清,林云芝裹著厚厚的棉衣縮在柜臺,身子骨從里到外犯懶,林云芝想這時候就應該喝杯奶茶熱乎身子,她是行動派,一旦念頭在心底起來,就格外抓心撓肺,索性就把奶茶做出來。
古人崇尚自然遠勝今人,諸如茶圣酒仙之類的名人,林云芝不是要拿自己跟他們比,而是當一方領域出現卓爾不群之人,那這方領域發展定是勝過古今。
熱湯熬茶,待茶湯凝如琥珀晶瑩透徹,林云芝沒尋到牛奶便以羊奶替代,照著上輩子記憶,竟也做出來了。
羊奶有些膻味,她煮了兩回才掌握法子用烏龍茶,其茶湯馥香厚重,能壓過羊奶的膻味,混著烙漿味道有出奇好,她一碗沒喝完,饅頭已然兩碗下肚,直舔嘴角道
“母,我還要”
林云芝摸了摸他滾圓的肚子笑道:“肚子還裝得下?”
饅頭聞言面露苦色,肚子確是有些撐,但還是想著喝,林云芝說以后還會做,不急著吃飽,他才作保,樂顛顛竄到外頭玩雪去。
風夾著雪點子,街道清冷,一輛紅梁馬車緩緩駛來,像極一副活靈活現的山河圖,馬車停在了食肆門口,車夫架好椅子迎著一人下來,林云芝瞇了瞇眼發現竟是熟人正是朱韞。
他怎么來了?
第24章 嚴岐
朱韞此次來意為的學藝
“不瞞小娘子,朱某平生最敬醫者,奈何不良行脈問診”朱韞神色懇然:“那日見鍋中藥材,私下鉆研尋醫者解惑,確有戒肝火明目,養腎健脾奇效,食道者行醫者慈悲,庖丁也能當郎中,一想到此處,某心癢難耐,以往歇下的念頭又冒上來,風雪天前來相求,萬望小娘子莫嫌某癡頓,能圓小子舊愿?!?
說罷,朱韞后退半尺,垂手于胸前,做了個深鞠,似要把誠意鞠出來。林云芝勸說也不聽,大有自己不首肯,他便長鞠不起。來者是客,這樣禮讓委實不像話。
林云芝斟酌道:“非我藏拙,實在是民婦技窮,沒有體統方子,怕誤教了郎君。郎君于我陶家有大恩,真瞧得起民婦,民婦定愿傾囊相授?!?
藥膳不比做菜,咸淡可調,萬物相生既也相克,按照上輩子老師的話,逃不出五行陰陽之間,人五臟應五行,循環往復方能氣血溢,無災無病。
藥膳亦稱食療,用對藥材能養心健脾,不明藥性,隨性憑著一知半解,做出來的可能就是碗損命的毒藥。
她記得自己大學時看過一部電影,便是妻子以藥力相沖,騙丈夫外頭養著的情人做脾性不和的飯菜,丈夫想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一人吃兩家飯,結果將身子吃垮,不及兩年器官衰竭而亡,醫生也查不出所以然來。
“小娘子原相授,某感激不盡,何來嫌棄”朱韞喜不自勝
林云芝心想自己從未想過有日會收徒還是藥膳,老師要是健在,恐怕會氣得跳腳罵:“自己都沒學明白,也有膽子禍人子弟?”
不知道是不是所謂藥膳局固步自封,民間藥膳食療的知識基本全白,朱韞于學醫上似真有興趣,對藥材的藥性頗為了解,這倒有些意外。雖說自己尺有所短,但抵不過徒弟有底子,帶入門不會太艱難。
林云芝記得藥王孫思邈的原話是這樣說的:“食能排邪而安臟腑,悅脾爽志以資氣血,待小病當先以食療,若不治,然后命藥”
食療源遠流長,元朝醫者葛可久所撰《十藥神書》中補血益氣,助力壯陽之用的大棗人參湯,《遵生八箋》中的潤肺清嗓黃精餅,烏梢蛇、龍眼肉、蜂王漿、甘草、當歸、首烏皆以食為名,簡單來說不僅僅可以入藥,還能做好吃的
林云芝看理論講得差不多,挑著簡單動一回手茯苓糕,這是南宋的方子。
取茯苓四兩,白面二兩,水調做餅,以黃蠟煎熟,有花樣的糖心再輔以桂花、蜂蜜和茯苓粉,有安神、益脾、利水,久用更是養顏美容之用,垂髫娃兒挑嘴,用些茯苓糕保管能治這富貴病。
林云芝對旁不敢錯眼的朱韞道:“藥性雖說都在糖心里,口感還是要靠外皮襯著,外皮若干硬苦澀,吃起來味同嚼蠟,糖心再甜也沒人愛吃,最好選上等的精白面,都說糕貴于松,餅利于薄.
茯苓糕雖說叫糕,其實是兩張餅子夾糖心,因而烙時手如分花拂柳,再滾器上不可久留,烙出來的餅薄若蟬翼才好,其白如雪,狀象滿月,之后你要初一十五,拿把刀子都能切出來”
朱韞聽出后半句是打趣,不禁失笑。
林云芝是邊教邊做,朱韞把前后理通,一張張滿月餅子擺在瓷盤上,正巧李氏拎著饅頭的耳朵訓話,饅頭方才玩雪弄濕了鞋襪,她伸手將人從李氏手下挖了出來,解圍道:“弟妹,嘗嘗新糕點”
饅頭縮在他母懷里,朝他娘擠眉弄眼,氣得李氏心肺葉子抽疼,干脆一甩手,眼不見心不煩,捻了塊糕餅自顧吃去。
摻了桂花的緣故,有股馥香,茯苓味甘,林云芝沒熬烙漿,怕甜哈哈蓋過茯苓餅該有的滋味,只混進些許蜂蜜,有一絲絲甜味又不至于喧賓奪主。
李氏、朱韞不好吃糖,覺得滋味好,連著吃了好幾塊,饅頭吃下一塊便不再伸手,撅著嘴道:“不甜,老苦了!”
李氏笑罵道:“光愛吃糖,悠著牙疼”
今日落雪,天寒地凍的林云芝沒貪做生意,風雪瞇眼,食客們這會子大體是窩在熱炕被窩里,有媳婦的漏媳婦,沒媳婦的摟枕頭,誰冒大寒天出來啊。
朱韞晌午便走,說在鎮上相中套院子,要回去同他爹商議,成了過兩日便搬到鎮上來,這樣離店鋪近些,來學手藝也方便。
李氏一整日支支吾吾,又不曉得朱韞是來學手藝的,他品貌不差,縣老爺幺子,家里不愁銀兩,聽他口氣往后怕會常來,你一富貴子孫無事總往寡婦門前跑,換誰能不起疑,次日雪停,她男人來店里歇著,兩口子在屋里嚼舌根時李氏說起這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