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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芝很想說她不是文盲,但自己一人確實不妥,春生從馬車里取下馬凳供兩人上下。等人坐穩叫車夫駕車,轱轆轤往村外頭走。
揚土落定,大家伙都在言陶家這回發達了,黃氏聽在二耳朵里面上不由得泛紅,老大媳婦還真有本事,瞧瞧送銀子給他們送家門口來了,那小廝穿著都如此得體,他家主人又該是何等富豪權貴,陶家難關何愁難過。
黃氏笑瞇了眼,瞥見老三媳婦青紫著張臉站在邊上,難免暗自冷笑,三房媳婦指不定上輩子是掃把星轉世,才分完家好日子就來,黃氏懷疑前頭家里諸事不順都是這婆娘引來的,越發看其不順眼。
進鎮子的路,林云芝熟悉得很,但待下車時她依舊有些反應不過來,果真是萬惡的資本,看看這馬車舒服的,一點不顛簸。里頭半尺寬的床榻,上面鋪著厚厚的毛皮毯子,金絲枕描龍繪鳳,小案上擺著三足香鼎,糕餅一應小吃零嘴,活絡地還擱置套茶紫砂茶具,用來閑散消遣。
馬車停在后院,林云芝昂頭見這宅邸并無出彩,相形見絀下尚多了兩分陳舊氣,春生下得車一路在跟前帶路解釋道:“是老太太喜歡這老房子味,不讓老爺動改,地頭磚塊有些松動,小娘子郎君謹慎為好”
林云芝低頭,果真青石面上布滿細細密密的蛛網,踩上去有些硌腳,轉過長廊時更是,不大主意心眼,猛地崴了下,她邊上的人迅疾穩住她的身量:“嫂嫂當心腳下”
“謝過叔叔”手心仿叫炙火灼燒,猛地一哆嗦抽離,察覺掌心空落,陶家興緩緩將手背在身后。
先頭有人早去報老爺,待到正堂時,見一容色驚絕之人端坐在上首,邊上擺著白底靑面茶盞,順手一指:“想來我的意思春生有同你們講明,我再為你二人多打消兩個擔憂,一是不日我便啟程回京,方子我亦是要帶去京城的,兩地間隔千里,你大可安心,我不同你搶生意。這二來,你若點頭即刻銀兩便能送到你手里,林娘子同陶公子自個再想想”
他不慌不忙,倒將吃茶這拙動作擺出花來:“五十兩買一方子,林娘子可見我誠意了?”輕描淡寫,好似銀兩在他嘴里不過是個數,落不到實處去。
白紙黑字就能解陶家危困,值當。
林云芝哪里能不滿意,只是又難免擔憂,真值這么多銀兩?不比后世,車馬州府間閉塞,貨物流不大那么遠去,辣條的生意路拉不了太廣,利潤必然大打折扣,但人家買家都不懼,她又懼什么,財神爺送錢來她自然樂意接著。往后她又不靠辣條賺錢,賣了還能解如今陶家的燃眉之急,索性一口應下
“民婦無甚不妥的,承蒙貴人看得起”鄭皖忽地笑開,擱下手里的茶盞,讓人去取字據,林云芝轉頭讓陶家興核對完無甚大礙,等按字畫押后,銀鈔揣進懷里,林云芝整個人都松了口氣,她想著酒樓食肆不大久也能辦起來,日子是要過紅火的。為對這半百的銀子負責,林云芝決意回去仔仔細細謄錄。
“我明日會尋個手巧的同你學,還望小娘莫要藏拙”
“豈會”林云芝想自己怎么說也是有道德底線的:“老爺只管差人來,民婦保教保會”
出了鄭宅,林云芝問鎮上可有幾處好做食肆的鋪面,陶家興日日在鎮上雖少有出書塾,卻總知道些左右事,這下問鋪面算是問對人了
“嫂子要做吃食?”陶家興皺了皺眉,飲食多為繁雜勞累,倒不是怕吃不了這份苦,而是以大嫂的相貌,便是容易讓聲色先奪人耳目,總歸拋頭露面不大妥當,但他又不能轄制,畢竟林氏照輩分算是自己長輩。
林云芝兀自點頭,腦海中已然還是規劃藍圖,大晉尚食,只要做的好不怕沒食客,天底下沒人會餓肚子。見她喜笑顏開,陶家興心頭盤旋的芥蒂忽地散了兩拍。
第14章 開張在即
鎮上東西兩條臨街巷口官府是許路人擺攤挑擔,做些吃食營生,林云芝此前不用大費心思去考據位置,大敞篷露天的手推板車,自然是哪兒熱鬧往哪擠,如今店面不同,位置店租人流量之類就夠她喝一壺。尋了好幾家,挑挑揀揀算是有家對眼,離陶家興書塾很近。
左右臨街,往后是條富貴巷,曲徑不通幽處而是通向財主窩,這一片還零零散散建了不少書塾武館,四面八方往外輻射,古樸別致的建筑風格,頗有種上輩子大學城的概念,雖然說法不大準確,但學生消費水平歷來不低,位置很好,但與之匹配的租金也高,年租十五兩銀子,林云芝有些躊躇。
“小娘子,不瞞你說我這人愛講眼緣,若我看不中眼,出再高價我也不會點頭,不然憑地段,哪能等小娘子來問,這后頭帶了間院子兩間廂房,前些日子拾整過,沒多大陳灰,小娘子若怕夜里來回折騰麻煩,簡單收拾一二便能住下”
店主人年紀不大,模樣卻鬼瘦猴精,林云芝確實叫他后半句話戳中心思。
從村里到鎮上,光靠腳程也得廢半時辰,想生意好,天不亮就得起床,要不是上輩子習慣首都快節奏生活,林云芝不定能準點起來。但太熬身子,夜里翻身有時會腰酸背疼,現下手里頭有銀子,林云志不會嗟磨自己,索性再壓一回價,能省便省些。
這店的前一個租客是做糧鋪生意的,因家中出事著急轉手,老板相看好久都不大有中意,空拖了許久,好不容易有對眼的店主人倒不在意買些人情:“我瞧小娘子也是心城,再降三錢,再多沒有了,權當我送小娘子開店份子錢”
再瞧過后院廂房,如人所言確是有收拾過,家具擺設一應俱全不用自己再廢心思折騰,心思定下,讓陶家興幫著擬字據,她倒是也能寫,但想到自己一手糊涂字,還是別拉出來丟人現眼。
兩人畫完壓,交付完定,因為是要做食肆,跟前頭人營生差異比較大,要添的東西不少,兩人倒是不著急,干脆回去立個單子再說。
林云芝特地去賣了兩斤五花三層的豕肉,準備夜里做紅燒肉吃,怪別說這些天清湯寡水,紅燒肉的滋味早在腦海里蕩漾開,又買了些山藥塊做山藥糕,她是怕夜里忽地開葷,大家伙吃多了不好克化喊肚皮疼。
“你說多少兩?”陶家主屋里黃氏以為自個出現幻聽,但大兒媳緊跟著遞過來銀鈔,上頭能瞧見銀莊的落款,明明白白的數額叫黃氏險些暈過去,而后便是兩眼冒光,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天爺呦,我陶家祖墳是冒那門子青煙出,娶進你這個好媳婦”
黃氏現下恨不能把人捧在懷里,握著人的手直抹眼淚,林云芝笑著寬慰,趁著人心情好她將開店的事提起來
黃氏神色古怪:“現下老大的債已經能還清,又何必日日到鎮上來回折騰?雖說不賣煎餅,咱家日子未必不會越過越好”
老大媳婦這些天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說不心疼那是假的,人心都是肉長,小輩勤勤懇懇為家,她都照著寶疼,如今又往家帶半百兩銀子,陶家幾輩子都掙不來這些錢,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老大媳婦很對得起她老陶家了。
林云芝見人面色,知道黃氏會錯意,忙將鋪子的事同人說清楚:“娘,那鋪子后頭有地可住,咱們不用日日辛苦趕到鎮上,有了門面能賣的花樣也多,這活兒輕松掙得錢又多的美差事,咱何故要往外推。
再說往后要用錢的地方漸漸多起來,饅頭,家興將來都是要去府學深造的,銀子流水一樣,光靠家里幾畝天萬是不夠的,總不好讓家里頭好不容易的讀書苗,因些銅銹爛鐵被耽誤”
黃氏聽完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又止不住高興,將來的事誰說得準,但從老大媳婦嘴里吐出來卻好聽得緊,真若是陶家出個舉人老人,整家那可是飛上枝頭,她又問人真不累?
林云芝笑道:“咱有這手藝,哪會累,且高興著呢”黃氏這才點頭
“娘,我從集上買了肉,夜里開葷嘗嘗”這是應當的,不說今日,往后家里大可不比太拘謹,時常見些葷腥也是好的,吃好些才有把子力氣。
林云芝出了院子,正巧撞上領著饅頭在院里的陶家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著人似乎不大敢看自己,耳根子隱隱有些紅,沒來得及細瞧,就叫饅頭胡亂地喊
“母,今晚真的吃肉嗎?”林云芝詫異地抬頭看了陶家興一眼道:“你同他說了?”
“沒有,是他聽見你跟娘的話”陶家興將人拉到跟前,輕怕人衣角的泥土:“是個小饞鬼,嫂嫂莫要多想”饅頭想爭兩句,叫他小叔斜斜看了眼登時慫下腦袋,不敢說話,別看他整天胡作非為,碰上老子爹也敢耍皮猴,但在他小叔面前卻乖得不行。
林云芝摸了摸人的腦袋,莞笑道:“有什么好介懷的,饅頭肯捧場母高興著呢,叔叔同饅頭玩兒,我便先往廚房去了”望著林氏越發抽條的身影
陶家興微微瞇起眼,半蹲下身子同饅頭齊高,他問道:“饅頭是不是很喜歡大伯母?”
“嗯,母說話都比娘好聽,從不會兇我”饅頭胖臉蕩漾開笑容,握著拳頭道:“我聽隔壁鐵錘說,會罵人的娘是母老虎,不罵人的母是仙女,將來我也要娶一個仙女回家做媳婦,整天給我做好吃的,說好聽話”陶家興臉登時黑了,這都是誰教的?多大年紀便想著娶媳婦!
因是要做紅燒肉,林云芝早早就忙活開,且這肉在不同時代做法還不大相同,宋朝大家蘇軾曾有做《豬肉頌》,詩中有言貧者不解煮,便是普通百姓想做但卻不得方法,成品不是太柴便是太膩。
紅燒肉重火候,且要小火慢燉。有用甜醬的亦有用秋油的,林云芝用的是秋油,不加水用的是純酒,一行肉,一行蔥,切於銅鐺中酒缹,等酒沸后家渾豉,白鹽,姜,椒,熬干水氣,不加糖炒也紅如琉泊
這是水磨功夫急不得,林云芝轉身去削山藥皮,山藥糕倒不是稀罕物,入豬油白糖蒸透后搗爛,跟做八寶飯一樣,林云芝包的是棗泥餡兒的,把棗兒煮的稀爛用粗羅過濾,等棗汁澄淀后去掉水分,炒成醬狀,混在山藥泥中,因又粘又軟膩好消化,林云芝頗為喜歡,味道也好,不然清初詩人查慎行也不會將它比作真瓊糜。
陶家院子是標準的四合院,劉氏院子在東廂房,先頭是有建廚房的,只不過是不用而已,現下分完家自然是要收拾出來,陶老三地頭有活兒,鐵牛又出去瘋玩,劉氏獨自個收拾起來有些費勁兒,等廚下能燒起火,劉氏簡單地燒了兩個蔬菜
且正在屋里頭擺著,主院那頭忽地飄過來肉香,沒仔細聞,野了一天的娃兒在院子里大喊,她以為是出了不得事趕忙出去,見人站在院子里直吸溜鼻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