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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竟有這等奇物?”蕭衍一時驚嘆。
“不錯,我已經(jīng)在園中建成此物,將軍若有心,明日行軍之前,可以一見。”蕭君澤語氣誠懇而淡然。
蕭衍點頭:“原來如此,只是天色已晚,燭火傷目,殿下還是莫要太辛苦才是。”
蕭君澤微微搖頭:“還未畫完,今晚徹夜繪盡,才能交給將軍。”
蕭衍一怔,臉色便有些嚴肅:“殿下,末將不是為了這絲車財務而來。”
就算真的是,也不能認!這蕭君澤是必死之人,他豈會接對方的人情。
蕭君澤輕嘆道:“我自不是要賄賂將軍,只是聽聞,將軍是禮佛之人,所以才準備將一些無用之物,托給將軍。”
蕭衍微微皺眉,沉聲道:“請殿下明示。”
蕭君澤拿出一疊圖紙,一一擺出,白皙指尖從昏黃的紙面劃過,給蕭衍講起了這曲轅犁的優(yōu)勢,還有蜂箱的來由,大小絲車的使用方法,應用原理。
蕭衍學富五車,于數(shù)術一道也有涉獵,一時如聽天籟,以前許多不懂之處,居然有茅塞頓開之感。
“蕭將軍,這個,是曲轅犁,節(jié)省畜力,且能深耕,方便山地、水田,能改兩牛并耕為一牛獨耕,還有這絲車,若是廣為流傳,能讓人添衣加裳……將軍,這些可能利天下?”
蕭衍觀察著那圖紙,肅然道:“殿下于民有大功,此為神物,節(jié)省民力,必能利天下。”
“我此去京城,生死難料,”那少年神色悲傷卻又堅定,“我聽說,信佛者,以慈悲為懷,將軍若能將此物廣傳天下,于長夜中做明燈,便是最大的慈悲。”
蕭衍怔住:“慈悲為懷?殿下年紀輕輕,竟能說出如今佛語,實在讓末將羞愧。請殿下放心,小將必會將此物傳于天下郡縣,只是,這些物件,怕是不會有您的姓名。”
嗯,慈悲為懷后世那么口頭禪的佛語這時候居然沒有么?
“本不必有姓名,”蕭君澤心中一動,眼中盈淚,委屈中又帶著一絲顫抖:“想是前世不修德行,今生于帝王之家,讓將軍見笑了。”
蕭衍一時不知如何安慰,有些無措。
蕭君澤輕擦眼角:“蕭將軍,以后這山水,小王怕是見不到了,明日可否容我去堤壩間的小舟上走走,片刻便好,再看一眼這故居。”
“這是小事,當由殿下做主。”蕭衍也見過那小水壩,順便要去看絲車,就同意了。
看著這少年感激又帶著不安的模樣,蕭衍忍不住心生了絲憐意。
如此少年,可憐生在帝王家。
第15章 插翅難飛
與蕭衍約定后,蕭君澤神色輕松了許多,眼睫間尤帶著細小淚珠,似乎已經(jīng)認命。
蕭衍便見他有些失落地起身,緩緩走到院中,微微抬頭,凝視著遠方星野,那思緒仿佛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蕭衍低聲道:“夜風已涼,殿下,還是早些休息吧。”
蕭君澤凝視著遠方天空,輕聲道:“將軍,你知道歲差嗎?”
“略有耳聞,天上星辰,每歲有變,”蕭衍博聞廣記,倒是知道這個,“祖仆射在二十年前曾修訂《大明歷》,便引歲差記入歷法,由他算出,太陽每四十五年退一分。”
“他算錯了,是七十一年八個月退一分,”蕭君澤幽幽道,“我喜歡算天上星辰軌跡,也喜歡算地上人心,越算,便越覺得無趣。”
“天上星辰可算,地上人心,又如何能算?”蕭衍只當少年笑談。
“為何不可算,”蕭君澤認真道,“將軍,這三國亂后,換了多少皇帝,天下無有片刻寧歇,你可知這為何?”
“為何?這難道也是數(shù)術可以算出來的么?”
“為何不能呢?”蕭君澤平靜道,“我觀史書,自嘉禾七年(三國時東吳的紀年),到前朝晉國建元年間,百年之間,建康城遇大雪隕霜七次,而建元年間至今,百余年來,卻只有的一次隕霜,還是在八十余年前。”
“自漢末來,天下大亂,災劫無數(shù)。”蕭衍順他的話說下去。
“梅花喜暖,而漢之時,梅花遍開長安,而到晉朝時,黃河一帶,再不見詠梅之作。”蕭君澤凝視北方星空,“秦漢時,石榴在青州之地可安然過冬,前朝之時,青州石榴樹需要以藁草裹纏,方可越冬。”
蕭衍似乎感覺有什么被觸動了,但卻怎么也抓不住,便不解道:“您的意思是,天下大亂,是因為天災?”
“不,是氣候,”蕭君澤淡然道,“三國魏晉年間,天災頻頻,整個北方都變得嚴寒,而江南炎熱之地,卻變得溫和許多,所以,草原上過不下去的族群,拼命南下,而嚴寒少雨,讓北方谷物欠收,勢力大損,這才有了衣冠南渡,五胡亂華之災。”
“這……”這種角度,蕭衍大受震撼,但又莫名地覺得有幾分道理。
他學富五車,不由得大腦急速運轉,把這個理論與所學印證,但越是對照,卻越發(fā)現(xiàn)有道理。
黃河一帶,以三月桃花開時種谷為上時,但在秦漢時,種谷卻要早過一旬,還有凍樹時節(jié),都能推斷,最近這兩百年,中原之地,確實要比秦漢更為嚴寒。
而晉書五行志,更是記錄了大旱七十余次。
農(nóng)谷講究節(jié)氣,嚴寒干旱,不但會使減產(chǎn),還會促生蝗災……
但回憶越多,他又越心驚,因為按著對方的理由:“可是,如你所言,如今建康城已經(jīng)許久不見隕霜大雪,梅花年年來,似乎已經(jīng)開到了洛陽,如此,草原必然不再嚴寒,可鮮卑人,卻也不見回鄉(xiāng)啊……”
“鮮卑人為何要回去,”蕭君澤微笑道,“他們不是急著漢化,拋棄草原舊俗,做中原衣冠正統(tǒng)么?”
蕭衍腦中思緒瞬間清晰,不由驚道:“這天氣轉暖,北方收成日漸恢復,所以北魏才立了三長制,重定田畝,收繳稅賦!”
他本能地在院中走了幾圈:“所以,北魏新帝一親政,就忙著重定門閥,設九品中正之制,還改姓為元,把自己定為世族之首!這,這都是,這就是因為天氣暖和了?”
“不錯。”蕭君澤嘆息道,“就是如此,天氣轉暖,北方雨水便會豐足,收成日足,國勢日強。”
蕭衍心中一寒,竟生出一種頓悟之感,不由問道:“那我朝呢?我朝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