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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得到過什么,又失去過什么,仿佛從來都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回不去,出不來,逃不掉,不能變。
然而......
摸著荷包,欽原覺得,無論她是否真的存在過,這一生是否過的有意義,都沒有關系。
那一年陪胡亥去驪山巡視,被隨行的女眷暗地里嘲笑我連丈夫的衣服都不洗,懶得無可救藥。
我一時怒上心頭,并覺得人家說的很對,就趁趙高不在的時候,將他的衣服專程拿到河邊洗給哪些女眷看,結果......絲綢的黑色常服在搓衣板上劃出好大一道口子,十分丟人且不得不請教一下別人,怎么縫衣服。
畢竟我這種粗糙的人,沒錢的時候,穿麻布衣服不用縫,有錢的時候有趙高送來的各種款式,且塞滿衣柜的衣服,用不著縫。
一片嬉笑聲中,女眷們親情示范了五花八門的手法,繡品個個美輪美奐。
可一到了欽原,那些溫柔嫻淑、端莊守禮的夫人,直接教到捶胸頓足......
我覺得,除了天生女人這一點外,其他方面我可能真的沒什么天賦。
要命的是,第二天趙高就要穿那件黑色常服。
于是,欽原連夜縫了衣服又風干。
“大人,那個......”
“嗯”趙高若無其事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并沒有表現出半點異常,然后張開雙臂。
我趕緊給他把腰帶系上,每環一圈,就蹭他的下巴一下,不知道是我太矮了,還是他故意低著頭,整個過程顯得我很是猥瑣。
“幸好你是我夫人”這大概是他對我說過,最生氣的一句話。
畢竟那天以后的很長時間,他都沒理我,后來聽斷水說,趙高松了松腰帶之后也胃痛了好久。
額......腰帶系的太緊,你倒是說啊。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當時太緊張,太心虛,沒有讀懂他那忍耐的含義。
大雨滂沱的時候,欽原蒙住雙眼,隔絕了紅塵,漫無目地摸索向前......惟愿停下的某一天,滿山的紅葉清香,是吾鄉。
任意妄為,歲月幾何?
羅網徹底消失之后,章邯遵守承諾,回了楚軍。
接著,‘子嬰’自焚而死,死在了天下人的面前,西楚霸王的眼中,分毫不差的應驗了那個‘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
數月后,章邯受封雍王,與司馬欣、董翳共稱‘三秦’。
再后來,劉季終是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跨過了鴻溝,趁項羽不備,攻取富饒的關中之地。
章邯自是全力阻擋,卻始終不敵,節節敗退又苦苦支撐,不知是排兵布陣真不及漢軍,還是心愿了后再無斗志......
獨居了一段時間,欽原漸漸適應了沒有光的日子。
走到屋后,憑手感挑選干一些的木柴,抱著跨過臺階,放到灶下準備做飯。
這間茅屋不大,摸索了兩三天,也就記住了房前屋后的格局,比如拿昨天吹醒自己的那股冷風來說,屋頂應該需要修補。
洗完菜放到灶臺上,正奇怪鍋里為什么沒有一點溫度,才想起來還沒有生火。
嗬,真是糊涂~
欽原搖搖頭,伸出手去摸火石......
“這不是我的本意”冷不防被人握住了手。
她明明封閉了聽覺,蒙上了雙眼,怎會?
“我一直想要的,不過是趙高在歷史中不要只是一個名字。”
但是她確實聽見了。
“唉......”他長長嘆息,欽原反手一握,竟真的感覺到了手心的溫暖。
抓著他的手,欽原心里酸澀的難受,不是,你從來都不只是一個名字...對不起......
“何出此言?”牽著欽原的手翻過來,輕輕撥出她手心里的刺,“你我之間,并無半分時光辜負,夫妻如此,再無所求。”
“我......”這么多年,她好事做過不少,殺人放火、坑蒙拐騙干得更多,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到最后,還是保護不了他。
“不是你不能保護我,是我們沒必要成為彼此的全部。”
就像他當年說的,愛一個人,并不是要毀了彼此,牽絆對方。
歷經風物,看遍人性的愛意,更趨于一種理性的欣賞與重視,在這樣情義中,信念與初衷共存,所有的努力和堅持自有其價值,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衡量,或證明。
“抱歉。”
“那你后悔么?”
“......”欽原沒有回答。
趙高輕輕地笑著,“我也不后悔。”
沒有后悔,無談抱歉,出自本心,無尤無怨,“可...我終究對不住你的心意。”
拉過欽原,抱在懷里,“所謂心意,不是生死相隨,永不分離,而是相守時坦然,分離時釋然,縱使生疑,不曾背叛。”
緊緊抱住趙高,聽著他的心跳,“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貼著欽原的面頰,趙高心平如鏡。
抱得更緊一點,“不要~”
“你知道我時間不多。”
“就是不準~”
欽原極少這樣女兒態,更別說粘著他撒嬌了,一時之間,趙高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得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了,乖一點~”
看著趙高溫和從容的神情,拽著他的一縷頭發搖來搖去,雖然明白,但還是有點不甘心啊,“那你......要去哪里?”
趙高無奈地搖搖頭,噙著微笑,親了親欽原的眼睛,哪里都無所謂。
“夫君!”嘶啞的聲音驚飛林中飛鳥,刺眼的光芒過后,一片片落葉翩然如海。
剎那間,欽原的心,平靜空靈。
起身,暗黃色的葉子從身上落下,混合在層層疊疊的同伴之中。
蒙眼布不知掉在了哪里,封閉九個多月聽覺、嗅覺、味覺、聲音不知何時被打開。
斑駁的樹影里,陽光在枯葉上反射出微赤的顏色,襯著欽原慢慢上揚的嘴角。
無須滿山的紅葉清香,亦可為家。
退保廢丘已半年有余,章邯雖然日日勤勉,巡城查營風雨無阻,卻越發的讓人捉摸不透,有時站在城樓上一整天,任憑漢王麾下的將領各種謾罵也不還擊,只是呆呆地看著遠方。
有時又沖鋒在前,決不讓身邊護衛為自己受傷,哪怕是犯了錯的軍士,也未曾被他責罵過半句。
對待建議他投降漢軍的來使卻又十分不講道理,輕則先打一頓,再關個十天半個月,重則一刀砍了,丟到城外。
以至于漢軍徹底喪失了招攬章邯的想法,從內到外的開始了民心與軍事的強攻。
縱然如此,章邯也總算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幾番周折地來到城樓上,若不是聽聞劉季快要攻破廢丘,我還真想不起還有一件事沒有做。
“將軍別來無恙”這幾個字從烏鴉般的嗓子里一冒出來,章邯便從遙望秦川腹地的思緒回過神來。
看著兜帽下,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你?”章邯沒有想到欽原居然真的做成了那件事。
“將軍提供的信息那樣詳細,若再不成,豈不是說明始皇帝陛下的眼光有問題。”
章邯背著手默默地回過身去,鎧甲在余暉里泛著淡淡的銀光,“為何要來?”
“心愿已了”去了他去過的地方,走過了他走的路,也見了曾經的人和事,再也沒有什么留戀的了。
“好”章邯抽出自己的雙劍之一。
欽原摘下兜帽,平靜地看著章邯揮下的長劍......春秋大夢,煙消云散。
月余后,廢丘城樓終是插上了漢軍的旗幟。
章邯卸下了楚軍的白甲,換上了從前的影密衛裝束,于六月六日,用另一把長劍自刎在帥帳之中。
陛下,罪臣皆已伏法。
大秦帝國,同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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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之后看有空再出番外吧,感覺也沒啥好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