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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嶺上山的道路用亂石筑成,很不好走。‘望山跑死馬’,遠遠可以望見那飛越嶺埡口,就是走不到。這里海拔有2800米,劉仲汗流浹背,有點喘不上氣,手上用來擦汗的棉麻布已經可以擰出水來。阿奴越過他時朝他做了個鬼臉,他一笑泄了氣,再也走不動,貓著腰靠在路邊的石塊上。
一個一個的背夫從他身邊越過。其中有一個男童,瘦小的身子上背著高出一個頭的茶包,拄著拐子,一步一挪,茶包的暗影里,可以看見一張死氣沉沉的臉,寒風獵獵,滿是補丁的破單衣在他身上晃動。他見過這個背童,跟他一樣,只有十歲。
他想起背夫們住的‘幺店子’。說是店,也就是個破草寮,勉強遮風擋雨。還沒有靠近,一股濃濃的臭味就隨風飄過來,不時可以聽見背夫們互相用燒紅的拐子鐵頭和鹽巴療傷時發出痛苦哀嚎。他們只吃一點糠團,卻要背著兩三百斤沉重的貨物,每天要走二,三十里路,不論風霜雨雪,炎夏寒冬,還是懸崖峭壁,雪山湍河,一步一步掙扎向前,陪著他們的只有拐子隨著腳步的‘咔嗒’作響。沒有到休息地點,不能卸下茶包,只能用拐子拄著石窩,靠著巖石,幾步一歇。他們衣衫襤褸,臉色發青,兩眼茫然,形體消瘦如行尸走肉一般。在日復一日異常單調艱辛的行程中消磨光了所有的情感,一張張臉比騾子和馬匹更加沉默愁苦,像是一群異類。他們繁榮了這條茶馬道,卻悲慘地生活在最底層。一路上大關小站,甚至地頭蛇,都要上前交點過路費。還有土匪,雖然只劫貨,不殺人,但是對以這些以茶包謀生的背夫來說不啻于致命一擊。
他問沈嘉木,為什么人與人會不一樣?
沈嘉木目光憐憫:“癡兒,天之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不明白。
每天看著這些人從身邊經過,他心中酸脹欲裂。朝廷里日日歌功頌德,說是太平盛世,倉廩充實、衣豐食足,戶不拾遺。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阿奴敲敲他的頭:“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何不食肉糜?就是說你這種呆子。簡單的說,就是你們這些達官貴人剝削了他們的勞動果實,敲骨吸髓,導致他們生活困苦。”阿奴那點子墨水哪里能夠講得明白。
他更不懂。那句‘剝削’讓他難堪,他憤然道:“我又沒有收他過路費。”
阿奴愕然而笑:“是極。圓明園也不是你燒的。”
劉仲疑惑,雖然以前跟著太子哥哥橫行皇宮大內,也就欺負欺負小姑娘,把人弄哭什么的(一個十歲,太子十二歲,想干什么也有心無力不是)。殺人放火還真沒有干過。聽阿奴說還是皇家園林,他怎么沒有聽說過。吶吶半響:“也許是太子哥哥干的。”
阿奴笑得打跌。
沈謙才發現寶貝書呆弟弟教出了一個傻子徒弟。問沈嘉木教了劉仲什么,沈嘉木得意洋洋:“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將來承爵,他又不用參加科考,四書五經略通就好。”
沈謙疑惑:“這樣也沒錯啊?”
想想劉仲問的話,說道:“阿仲,我大漢朝的賦稅制度如何?”
劉仲想想:“皇伯父去年因山東大旱免了那一地的稅收。太子哥哥說今年要省著點。我的生日他只給了一只蟈蟈。”
沈謙汗:“我朝如何征稅?”
這倒沒有想過,劉仲撓頭吭哧:“那是戶部的事。”
沈謙氣地倒仰,怒指沈嘉木:“你說。”
沈嘉木皺眉:“三哥,銅臭之事不必問我。”
沈謙覺得不對:“在書院的時候,你半工半讀。。。。。。”
“啊,那是書院的水田,先生說過‘后稷亦知稼穡也’。”
沈謙兩眼發黑,終于明白二叔給的那句‘頗知稼穡之艱’的考評是怎來的。二叔給這個呆子琴棋書畫評為一等,詩詞歌賦為二等,他自視甚高又不愿意參加科考,就因為那句‘頗知稼穡之艱’的考評,他將六郎薦給二堂姐梁王妃沈紈。不想誤了阿仲。
此后一路上先生變成了沈謙,沈嘉木打回原形,又成了學生,連戒尺也被沒收。劉仲大樂。
沒一會兒他就樂不出來。沈謙有才,口齒便給,卻沒有當先生的天分,上起課來干巴如嚼蠟,催眠一般。山路難行,沈謙本想雇個滑竿,背夫什么的,劉仲看見阿奴似笑非笑,犟脾氣上來,堅決不肯,沈謙也就罷了,只好給自己,青娘和沈嘉木雇了滑竿。滑竿難行之處,沈嘉木身體虛弱,走不了幾步,還可以騎在背夫肩上,青娘和自己只好步行。跋涉辛苦,劉仲哪里還有體力聽課,沒有講的兩句,他已經雙眼迷離,尚未合上眼皮,戒尺就打下來,比沈嘉木講課時更為難熬。
沈嘉木更覺郁悶,職務被擄奪,還要他每天聽大漢稅吏如何收稅,各個市舶司如何運作,商家如何利用律法避開高稅。。。。。。。沈家是商戶出身,高買低賣這些他都明白,只是書呆氣十足,想做王羲之第二,對這些向來興趣缺缺。他每日坐滑竿,乘背夫,到此時想學阿仲裝睡都不能,他每日還有筆記要寫,趁這會兒在腦海里構思。
沈謙見一個昏昏欲睡,一個神游物外,只有阿奴阿錯兩兄妹兩眼亮晶晶崇拜的看著他。
慢慢的,講課對象變成了阿奴阿錯,從這兩好學生這里他找到自信。有些自得之余,發現自己本末倒置,真正要學習的那個早已鼾聲如雷。
這樣,白天趕路,晚上上課,沒幾日,沈謙已經是心力交瘁,嘴上燎起一個大泡。阿奴看在這幾天的功課受益匪淺的份上,很貼心的給他泡了一杯野ju花茶。他喝了兩口,頗感欣慰,轉頭看見阿仲跟那些匹夫一樣在大口灌茶,哪有半點諸侯世子的風度。他心里發堵,宮里頭那些人精怎么教出這么個憨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