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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個和母親年齡相仿,精神面貌卻截然不同的女人,江玉之有著無限的好奇。
從母親身上,江玉之只看到萬物被封存于秋冬,寒風蕭瑟,枯枝敗葉零落一地;從黎蔓秋身上,她能看到春夏的嬌艷濃烈,一望無際的平原與接連起伏的群山迭巒,樹木繁盛而綠葉茂密。
黎蔓秋為她講述自己的故事是在她們抵達日本以后,在京都安定下來。
黎蔓秋剛從戰亂的歐洲逃出來,回到日本住了一段時間,想著多年未回故鄉,尋了個空便重回望西城看看,誰知道那么巧,就碰上了江玉之的母親時祎祎。
多年未見的女人早已不是印象里溫婉賢淑的內斂姑娘,她的臉上有歲月的痕跡,眼神明亮卻帶著滄桑,瘦骨嶙峋的模樣叫黎蔓秋心疼不已。
日思夜想,多年來不曾從她心頭上消失的人兒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她卻不敢伸出手,去輕撫一下她的臉頰。
“那么多年了,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唯一不變的,是我沒用。”黎蔓秋如此對江玉之說。
瀟灑自認膽怯的黎蔓秋從小到大都不在乎什么,父母在,她就花點時間盡點孝心,父母不在了,她就是徹底自由到毫無羈絆的人。可每個人一生除了父母,還得有丈夫或妻子,還得有孩子,一個靠自己經營的家庭。
少年時,在親眼看著從小到大最要好的時祎祎出嫁后,黎蔓秋受了很大的震撼——
“責任太重了,我擔不起。結婚,生子,相夫教子,都是綁住一生的事。我膽子很小的,那時候沒嚇死還算好,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的感受,心有余悸啊?!?
“那我媽呢?”
“祎……她膽子也沒比我大多少,可是身不由己。孩子,我跟你說,你別覺得我是在挑撥,我不玩這個,當然我也不說假話。你父母的感情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你媽當年嫁過去,原本是死都不從,可惜,命就一條,她爹媽給的,哪兒那么容易讓她糟蹋了?可憐她,心地軟,挨不過那……”黎蔓秋微微一頓,眼神凌厲地咒罵一聲,“那下賤的女人,膝蓋會彎當真了不得,一哭二鬧叁上吊的,逼著她去嫁!”
“是外婆嗎?”江玉之小心翼翼地問,印象里,她沒見過母親那邊的親戚,包括外公外婆。
“不然還有誰?不要臉的,跟自己的狗男人串通起來,一白臉一黑臉別提把賣女兒的戲唱得多好看了!”
“賣女兒?”
“就是賣你母親。姓江的,就你家,在城南有一塊肥地,你母親就換了那塊地。當然,戲開唱了就得好好唱下去才有顏面,所以,那塊地是暗里的,明著的,還有不少彩禮呢,至于嫁妝,也就意思意思而已。反正對時家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江玉之不禁咽了口唾沫,怯懦地問:“那……我來之前,聽我媽說,她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出什么事嗎?”
“???我知道?。 崩杪锖磺宓卣f,“為人缺德,為富不仁,報應總是有的。”
故地重游逢故人,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成了那副模樣,罪魁禍首仍然風光無限,她當然得有所作為了——通日賣國的罪名夠他們受了,就算僥幸不死,也保證他們在這光怪陸離瞬息萬變的望西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時家的財產,黎蔓秋絞盡腦汁才讓它們順利到了時祎祎手里。世人都不給女兒繼承財產,黎蔓秋偏要和世人逆著來。
“孩子,知不知道跟了我,以后就回不去了?也見不到你媽了?”
“為什么?”
“看來她還是沒把話說清楚。”黎蔓秋道,“記住,讓你出來這外面,無非就是想讓你多看些,多學些,喜歡上這里,再也不要回去,她不希望你回去?!?
“我可以不回去呀,但是我媽她會不會跟姐姐一起來?她說姐姐晚點來,我忘記問她會不會一起來……”
“你姐姐來不來,我不知道,她……她是不會來了?!?
黎蔓秋用悲戚的聲音說,耳邊還有一個同樣悲戚的溫柔聲音在說,“我已經骯臟了,我的一生都骯臟了……蔓秋,你別再勸我了,不管去哪里,我都好不了,干凈不了……”
“你臟什么呀?骯臟的是那些東西!祎祎,算我求你了,跟我走,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已經沒有了十多年,我不想再過沒有你的日子,求你了……”
“蔓秋,你何苦為我這個穢物如此?”
時祎祎對自己的貶低和嘲諷如鋒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黎蔓秋的心上,鮮血碎肉淋漓,她歇斯底里地哭著,抱著她的力道失控地加重了,仿佛要和她融為一體,再也不能言語。
“蔓秋,你不要這樣……”
“祎祎,我愛你,我愛你,我們不能做夫妻,可我愛你,你明不明白?”
庭院里的水池水聲潺潺,一只雀鳥停在假山上壓著嗓子低低地叫了兩聲,靈活的腦袋左右轉著巡視了一下。
江玉之還在為自己的姐姐來不來而黯然神傷,不經意抬眼間,只見黎蔓秋精致的臉龐上雙眼通紅,鼻尖如抹了淺淺的胭脂,幾滴珍珠淚接連滑下臉頰,一臉蒼茫地望著外面柔和的陽光和黃綠摻雜的小竹林。
“秋姨?”
“她對我搖頭,她什么都不說,只對我搖頭……”黎蔓秋呢喃著。
江玉之順著她近乎虛無的視線望了望,“誰呀?”
“好孩子,去幫我拿酒來?!?
江玉之乖乖起身跑去給她拿酒,酒端過來,黎蔓秋說了聲謝謝,自顧自喝起來。
“你剛才為什么哭?”
“陽光刺眼。”
“陽光刺眼你眼睛還能睜那么大?”
黎蔓秋挑眉,“我剛才跟你說了那些,你好像不生氣?不替你的外祖父母,還有你父親說點什么?”
“我又不認識他們,要說什么?”
“我知道了,你跟你父親關系不好?!崩杪镏挥X得自己酒量頓時變大了,再來一太平洋的酒水她都能喝完,而且精神奕奕。
“也不一定要跟父親關系好的吧?”
黎蔓秋伸出一只手摟過她的脖子,往她白皙的臉上來了一個酒吻,欣喜若狂,“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