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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婚禮……江韞之陷入沉思,她不了解故鄉的婚禮,但聽過彩禮嫁妝這些字眼,也大概知道舉行婚禮的時候,女方的親戚是沒有到場參加的,還有諸多繁文縟節,她自己尚且嫌麻煩,更不要說康里會有興趣搞那么多花樣。
“瑪拉,我背井離鄉都快十年了,還會說故鄉的話就不錯了,哪會知道故鄉的婚禮怎么辦?再說了,我也從沒見過別人辦婚禮,根本不懂。”
在西川,小孩子是不輕易碰紅白事的,就怕沖撞了什么。
這樣一來瑪拉實在覺得無趣,嗔怒道:“那么你們什么都不辦啦?康里呢?康里也是這么想的嗎?是康里提議的嗎?”
江韞之看她那副樣子,十有八九如果她確定是康里的不作為,那想必是要到康里面前鬧了,背后靠著拜爾德,她可以任意妄為無所畏懼,哪怕事情到底跟她沾不上邊。
“是我,瑪拉,我說過了,我想要安靜,辦什么儀式終究太累人,也太吵了。”更何況不會有人衷心祝福他們,當然,別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是江玉之。
結果,瑪拉似乎自己想通了,她恢復喜悅,熱情地表示要給她和康里畫一幅畫像,當作是她送給他們的新婚禮物,作為回禮,他們得拍一張合照給她。
江韞之讓她換一樣,她不肯,非得親自跑去找康里。
康里對瑪拉不是有求必應的,但只是一張照片而已,他沒有殘忍拒絕她。于是這一天下午,江韞之和康里一起站在鏡頭前,拍下他們長時間來的第二張合照,也算是結婚照。
傍晚,江韞之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窗沿外的爬墻虎發呆是她閑暇時常做的事。
康里穩步走進來,在她身后擁住她,兩指夾著一封信件擋在她眼前,“你的信。”
江韞之有些驚慌,即便她現在看到信封就想到江玉之,可當確定信是江玉之寫的以后她還是不能氣定神閑地拆開來看。
江玉之回家了,她會寫信來跟她說什么?叫她也回家一趟嗎?她發愣,將信遞給他,“你能看得懂漢字對吧,看一下,好嗎?”
“怎么了?不敢看?”康里問。
江韞之微微低頭,沒說話。
康里見狀撫摸她的發頂,撕開信封將信紙拆出來,一手摟過她的腰身,她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
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白紙上,開篇的字眼便叫他驚愕——
姐姐,爹媽都死了。
這是在我回來之前發生的。媽是自殺的,用匕首插進胸口。爹也是自殺的,吃了毒藥。家里都亂套了,咱們那個好弟弟至今看不見蹤影,我回來的時候,兩口棺材都還沒進土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喪事我都辦好了,你不用操心。
這些天,我把家里的仆人都趕走了,只剩下阿秀,她死活不肯走,我就留下她。怎么說我也需要有人管個一日叁餐。
現在家里好大,好空,好安靜。你還記得以前那只貓嗎?我們十幾歲的時候,它就是個老貓了。我們去城里的時候,它的身體還健壯得很,感覺是能活很久的。可惜它后來被爹給活活打死了。阿秀還惦記著它陪你長大,就抱著給它埋在山上。今天我閑著沒事,跟阿秀去了山上,看了葬它的地方。如果阿秀沒記錯,那它的墳頭野草當真要比人還高。
姐姐,你心疼嗎?你會怪爹嗎?
反正我是心疼那老貓的,它多可愛啊,毛茸茸的,胖乎乎的。雖然我小時候怕它,可我還是喜歡它。我現在覺得,對畜生產生恐懼,也不會產生憎恨,可是一旦對人產生恐懼了,憎恨也會隨之而來。是這樣的,人比不上畜生,雖然都是動物。
你知道我怎么處理后事的嗎?我把他們都燒了,分開燒的。爹的骨灰我扔在河里了,媽的骨灰我送走了,送給秋姨。你也許會想知道為什么,可我不會告訴你。
以前你說,離開了西川,就沒有了江家。現在,就連在西川,也沒有江家了。你高興嗎,姐姐?我想沒人比你更高興了,現在我也很高興,以后我就要住在家里了,哪兒也不去。
我要說的大概就這樣,你不必趕著回來,喪事都完了,西川外的世道也不好,戰爭就在眼前。你也不必傷心,因為就算你留了眼淚,也沒有一個尸體可以讓你抱著,可以讓你的眼淚滴在它沒有知覺的臉上。全都化成灰燼了。連那只老貓,說不定都已經腐爛在泥土里了,否則生長在它上面的野草怎會那樣茂盛,那樣油綠。
姐姐,保重。
通篇看下來,康里迅速回憶了過去,完全可以確定這樣一封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冷酷無情的信是出自江玉之之手的,那個膽大妄為的女人。
“她寫了什么?”江韞之問。
“你的父母——死了。”
江韞之猛地轉過身,瞪大了眼睛和康里對視,再拿過他手里的紙張一字不落地看了起來。
死了,都死了。
這一次,江玉之的文字仿佛有某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江韞之看完心里一點兒都沒有看她之前叁封信那么難受,反而心平如鏡。
“節哀順變。”康里說。
江韞之平靜地將信反反復復地看了幾遍。她才不管江玉之為什么要把母親的骨灰給那個女人,她只在意父親的骨灰,被扔進河里了——那一定是望西河,他會在河底和管家還有那個孩子重逢的吧。
如望西河一樣毫無波瀾的內心深處陡然萌生出一種無法壓制的奇怪的喜悅,趁著這種卑鄙的該遭天譴的喜悅還沒來得及爬上眉眼,她鉆進康里的懷里。
康里不會察覺到她的異樣的,他只會伸手抱緊她,大掌輕撫她的腦袋、肩背,用這樣的動作來安慰她,疼惜她。
這大概就是不孝吧——遠方的雙親尸骨未寒,靈魂未安,做女兒的卻在異國他鄉與別人新婚纏綿。
江玉之為什么會這樣做江韞之不清楚,但她確定,江玉之絕對不會知道關于父母的不堪的事。如果非要猜測江玉之的心思,她大概可以給出一個答案,那就是江玉之小時候見過父親對母親的踐踏。
對于成年人來說,童年時期的記憶總是模糊不清,即便曾經那么幸福地度過,多年后再回頭,也只剩一個大概的微笑。唯有那些陰暗的東西會無不巨細深深銘刻,任時光荏苒,任風吹雨打,它們永恒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