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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韞之重遇江玉之的一天是一九二叁年四月叁日,星期二。
這一天,她和往常一樣想去找瑪拉。
瑪拉和拜爾德的兒子剛滿叁歲不久,長得白凈可人,非常聰明。瑪拉希望江韞之有空能常跟他們母子待在一塊,希望能從小培養霍爾的漢語能力,不至于長大了說的漢語像她那般奇怪。江韞之很樂意,她也喜歡那個孩子,一雙眼珠子像鑲嵌了兩塊祖母綠,神情總是云淡風輕,極少說話,不哭不鬧,特別乖。
他是法蘭杰斯家族未來的繼承人,拜爾德對他寄托了非常大的希望,已經開始在想要怎么培養他了。直到目前為止,那孩子所表現出來的性格和行為都令拜爾德非常滿意。
江韞之剛上車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往自家門口開來,停住,從后座下來的人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二十叁歲的江玉之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頭柔軟的長發披在背上,深紫色的長裙為那勻稱纖細的身姿多添了幾分韻味。
江玉之坐在沙發上,雙手在肚腹前互相絞著。
“姐姐,真的好久不見了。”
“玉兒,當真好久不見了。戰爭結束后,我在法國找了你一年,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江韞之坐在江玉之旁邊,不禁撫著她的頭發,摸著她的臉頰,贊嘆道,“玉兒越來越漂亮了。”
只是曾經靈動俏皮的眉眼如今變得哀婉了許多,一雙丹鳳眼略帶迷茫,失去了光彩。
七年前,江玉之要離開,當姐姐的沒送她去港口,忍受不了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直到此時此刻,她記憶里的江玉之,還是當年嬌俏活潑,靈氣十足的純情少女。實際再看,江玉之變了太多,那一雙原本總被人說長得不如姐姐好看的丹鳳眼此刻是那么獨特,那么漂亮,仿佛充滿了故事,令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空洞,更是耐人尋味。
“姐姐,我沒去法國,秋姨帶我去了日本,后來便來了美國。秋姨打聽到你的消息,我便來看看。”江玉之微微低頭簡短地說,雙手攥緊了裙子。
江韞之知道她說的“秋姨”就是那個叫黎蔓秋的女人,她頷首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她看著她,就知道她經歷了很多事,再也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
江玉之點了點頭,“秋姨將我視如己出,一點兒都沒虧待過我。”頓了頓,又說,“姐姐,你一個人,好嗎?”
“我很好。”江韞之看著她宛如失魂的樣子,心里也跟著空蕩起來,她抬手摟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里,“玉兒,以后一起生活,好嗎?”
江玉之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說:“得跟秋姨在一起。”
江韞之將臉貼在她的腦袋上,再也沒有說話。
“姐姐,這些年,你是怎么過的?”
“我一直在法國等到戰爭結束,然后到處走走,找你。后來,認識了一個男人,就跟他來美國了。教他的妻子學漢語,我能得到可觀的薪資。”
一雙丹鳳眼眨了眨,江玉之咬咬唇,“那個男人……”
“是拜爾德·法蘭杰斯,和他的妻子瑪拉·法蘭杰斯,也許你聽過他們的名字。”
“是聽過的。”江玉之呢喃道。
臨近中午,在江韞之的書房里,江玉之看到了想看到的一張照片。她記得最后一次看見江韞之的時候,是在望西城出發前的那個晚上,她平靜地對她說,“去外面好好保重自己,明天我還有事,不能陪你去港口了。”
那會兒暗淡的燈光下,江韞之沉冷的、有些哀愁的臉蛋如同一幅油畫,她不僅長得像母親,連性格也十分相似,她們都是死氣沉沉的,沒有半點生機。
可是,她為什么又能笑得那么開心呢?不露齒的矜持笑容,眼睛又是那般專注地望著身邊的男人,飽含愛意。從小到大,江玉之竟不知道姐姐也能這般好看,眉眼比起以往那是更加不得了。
照片定格的畫面,江韞之挽著康里的手,溫婉的氣質有如一個賢良的妻子。
“玉兒,你在看什么?”
“姐姐,”江玉之側身將照片遞給她,臉色漠然問,“你結婚了嗎?”
江韞之看著照片輕笑,“沒有。”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拜爾德總讓他們站得近一點,瑪拉則親自指導讓她挽著康里的手,差點沒讓她往康里肩上靠。當然了,她始終都是安分地站著,是康里主動拉起她的手,這一瞬間,她望了他一眼,就被拜爾德拍下來了。
“那他跟姐姐……”
江韞之看了江玉之一眼,將照片視若珍寶般穩穩地放回桌子上,風輕云淡說:“只是情人。”
只是情人——多么坦蕩的說辭啊。
當江玉之知道了江韞之的消息后,她也知道了她的名聲沒那么好,別人都說她是個淫娃蕩婦,她不愿相信,可是時光飛逝,漸漸地,她的內心也陰暗地在嘗試著相信這些流言蜚語。
只要江韞之骯臟了,那她跟康里一定是不可能的。
“姐姐的情人……”江玉之抑制著自己那不知道是狂喜還是悲哀的情緒問,“你有過幾個情人?”
江韞之相信關于自己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江玉之應該沒少聽過,她微微一笑,“別人都沒給我理清楚,我自己也沒記著。”
江玉之不經意地咬了下嘴唇,看著江韞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便覺得刺眼。早前她自己做斗爭,一面希望她的姐姐仍然干凈清白,因為是她的姐姐啊,理智聰慧的姐姐,可一面又希望她已經骯臟不堪,這樣子是個男人也不會娶她,包括康里。如今,她竟看到她這般毫不在乎的神情,仿佛這樣放蕩的行為很快活,她產生了第叁個念頭,希望她停止這種行為。
“姐姐,”江玉之有些憤怒地指責她,“你真讓江家蒙羞!”
“江家?”江韞之蹙起眉頭正視她,“玉兒,離開了西川,就沒有江家了。丟臉,那是我自己蒙羞,是我自己的事。”
兩行眼淚在臉上滑落,江玉之捂著自己的嘴巴蹲下身,“你這樣子開心嗎?”
江韞之看著她,以為自己的想法傷害到她,便也蹲下身去輕撫她的后背,“玉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這是很正常的事。遵守自己的思想,也該尊重別人的思想。我不要名聲,是那東西沒什么用,我也管不住別人的嘴。男人可以有情人,女人為什么不能有?一樣都是人,一樣沒有婚嫁。如果結婚了,我就不這樣了。現在,我是很樂意的。”
江玉之聞言不能自己地哭出聲,“沒有關系嗎?我們有一樣的情人,沒有關系嗎?”
“一樣的情人?”江韞之一臉不可置信,恍惚間她想到江玉之剛才拿著她和康里的照片,“康里·佐-法蘭杰斯?”
剛剛重逢的姐妹甚至沒有來得及一起吃一頓午餐便不歡而散。
江韞之深陷在龐大的辦公椅上,兩眼無神地看著鑲在精美的木雕相框里的照片,康里正看著她輕笑,眼神深沉而溫柔。
在她的逼問下,江玉之說她愛康里,很愛很愛。
她安撫她說,“我會跟他一刀兩斷的。”
這是脫口而出的話,不用深思熟慮,沒有遲疑。她知道,如果母親在這,她一定會說,“韞兒,姐姐要讓著妹妹。”
這一次,她既自覺又主動,反正是看不見盡頭的虛無欲望。
康里在這一天晚上便來了,一點兒思考的時間都沒多給江韞之,她的嘴角因而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跟康里互相沉默著一起吃了頓晚餐。
這個男人的沉默是沒完沒了的,就像欲望也是沒完沒了的。
以往江韞之享受這種沉默,她喜歡安靜,這跟拜爾德不一樣,拜爾德自己沉默寡言,偏偏喜歡瑪拉那自己一個人也能說上一整天話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