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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便又低下頭去,查看他的傷口。他眉頭一皺,正想讓她少管閑事,哪知她又開口說道:“你這傷是不是方才在大街上被亂兵給砍的?真是太可怕了,我和我哥哥好好的在街上走著,看著花燈,吃著桂花糕,哪知忽然就冒出來一隊亂兵來,橫沖直撞的,誰要是擋了他們的道,揮刀就砍。害得我和我哥哥也失散了,我的桂花糕才吃了一半就給撞到了地上,也沒得吃了,還有我哪些買的小玩意兒,也都不見了。”
聽著這樣瑣碎的童言稚語,楊楨原本有些煩躁的心竟然奇跡般的漸漸安靜下來,由著她繼續說著。那女娃兒說了一陣,見他一點反應也沒有,便問道:“喂,你怎么一句話也不說啊,是不是我弄疼你了?要是我下手重了,弄疼你了,你就喊出來啊,可別逞英雄好漢硬憋著不肯講出來。”
“我跟你說,你可別瞧我小,這給傷口包扎的活兒我可是常干的。我二哥身上總是小傷不斷,不是被父親教訓挨板子,就是跟別家的公子打架被打破了頭。他又不敢讓母親知道,便來求了我替他包扎傷口。所以呀,我做這個不敢說最是拿手,可也是極為老到的。喂,你怎么還是一句話都不說,該不會又暈過去了吧?”
“沒有。”雖然只有這干巴巴的兩個字,楊楨好歹還是給了她一個回應。
果然那小女娃兒高興道:“哎呀,你終于肯跟我說話了,你胳膊上這一刀砍得可真夠深的,都見骨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我先幫你把這傷口包起來止住血再說罷。可是,拿什么給你包扎傷口呢?”
楊楨冷眼旁觀,看她歪著個豬腦袋,只遲疑了一會兒,便拔下頭上束發的銅簪,掀起圓領袍,扯過里面穿的中單來,用簪子尖在上面戳破一條縫,然后“唰唰”幾下就將她內里穿得那件中單從底下撕下一長條邊兒下來。
她一直撕到她的中單下擺到了膝蓋,方才停手,比劃了一下,說道:“這么長,應該夠用了。”說著就要過來給楊楨包扎。
楊楨卻把身子向右一側,躲開她道:“我的傷不用你管,你趕緊去找你的家人。”
“你都傷成這樣了,為什么還不要我管,你這傷口要是再不包扎止血的話,會出人命的。”
“我愛死便死,和你又有什么干系?”楊楨此時心里想的卻是連我親爹都不管我的死活,你一個萍水相逢,連面兒都沒見過的陌路小毛孩在這里多管什么閑事。
那只他丟下這等狠話,也不見她離開,“隨你怎么說,反正我不能見死不救。”
楊楨怒了,“怪道你頂著個豬頭面具,真是豬腦子不成,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走,別再來煩我。”
“那你呢,戴著個昆侖奴面具,真真是個番奴不成,竟敢這樣跟本姑,本公子說話。你要是再對我無禮,我就去告官。”
楊楨這才想起來,他面上也是戴著面具的,隨手挑的一個昆侖奴面具。于是兩個人就這么隔著面具大眼瞪小眼。
“喂,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傷心事啊,這才這么想不開的想尋死。”末了,還是她先開口,可是這話直接就問到了楊楨的痛處上,他哪肯回她一個字。
見楊楨不理他,她只好繼續往下說:“那個,就算你當真遇到了什么傷心事,你也別想不開啊!你想啊,若是你就這樣失血過多死了,你娘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啊?”
“我娘早死了,我若是死了,正好去地下陪她。”楊楨冷冷回道。
“呃,那個,那你爹呢,難道你要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爹,哼哼,他巴不得我早點死呢!”雖然他胳膊上這一刀并不是中宗皇帝親手砍的,但在他心里就跟是自己親爹動手砍的沒什么差別。
“呃……”
“怎么,沒話講了吧,像我這樣親娘早死,親爹不疼,沒人在乎的人,還活著做什么?你不是勸我活著嗎,你倒是告訴我我為誰活著?”見小女娃兒終于詞窮,楊楨開始咄咄逼人。
小女娃兒垂著小豬腦袋,一言不發,似是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楊楨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倦意從心間漫出,滲透到他的四肢百骸里面。
在這小女娃兒沒撞到他懷里之前,這幾個問題他已在心里問了自己無數遍,就是想找一個答案出來,可惜,他給不了自己答案,就連這個口齒伶俐的小女娃兒也回答不了他的這些問題。
“你走吧,讓我自生自滅好了,反正這世上也沒有人真正在乎我的死活。”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怒氣,有的只是平淡。他極為平淡的陳述著這樣一個事實。
那個小女娃兒默默地站了起來,轉身離去。
楊楨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重又閉上了眼睛,這個冬日的夜晚,真的是很冷呢,到處都是透骨的寒意。
“你說的不對。”那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重又在他耳邊響起。
楊楨猛的睜開眼睛,就見那小女娃兒重又站在他面前,面具后面那一雙眼睛亮若星辰。
“你說得不對,就算你娘去了,你親爹希望你死,可是這世上還是有人真正在意你的生死的。”她大聲說道。
“是嗎,我怎么不知道,敢問那是何方神圣?”楊楨諷笑道。
“這不就站在你面前嗎?就是我啊,我在意你的生死。”
小女娃兒的這句話就像一枚利箭一樣,正中楊楨的靶心,瞬間破掉了他之前披在身上的一堆硬殼,他的淚一下子就涌滿了眼眶。
那小女娃兒也不等他再說什么,直接就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拿起她先前撕好的布條開始給他包裹傷口。
這一次,楊楨沒有躲開,也沒有再口出惡言。他靜靜地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一雙小手在他的左臂上動作著。
她手上忙活著,嘴里也不肯停,“雖然咱們倆只是萍水相逢,可是能在這樣僻靜幽深的小巷子里碰到也是一種緣分。”
“我娘常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反正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是做不到就這樣看著你流血等死的。”
“你剛才不是說,你要為誰繼續活下去嗎?”
“既然我救了你,那我就是你的恩人,你就當是為你的恩人而活唄!”
“我還等著你養好了傷,來跟我報恩哪?”
她絮絮地說著,他靜靜地聽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為他包扎傷口,呼吸著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這到底是什么花香呢,仿佛帶著春天的香氣,使得這冬日的寒夜似乎也不那么寒冷了。
“我跟你說,我爹他也不喜歡我的,他只喜歡,呃,我的哥哥弟弟。從小到大,我都不記得他有對我笑過,總是板著一張臉。”
“我小時候還想過到底要怎么樣才能討得他喜歡呢?我試了好多法子,結果發現不論我怎么做,他都不會多看我一眼,他也不會多看我的姐姐妹妹們一眼。于是后來,我也就認命了,爹爹不喜歡我就不喜歡我吧,反正我也不會掉一塊肉。”
“好了,大功告成,總算給你包扎好了。”她抬起頭來,卻忽然驚喜地叫道:“哎呀,下雪了呢!”
他便忍不住道:“不過是一場雪罷了,哪年帝都里不會下雪呢,又不是沒見過?”
她仰著頭看著空中紛揚而落的雪花,一邊伸出手去接,一邊笑道:“就算年年都能見到雪花,可我每回見到下雪,還是開心的很。”
楊楨有些好奇,“你為什么這么喜歡下雪?”總不會是為了什么瑞雪照豐年吧,他可不信這小小一個女娃兒能有這樣的思想高度。
果然就聽她說道:“下雪了,梅花便會開得格外好看,可以踏雪尋梅,雪中賞梅,最要緊的是還可以收了梅花上的雪水來——”說到這里,她忽然頓住再不往下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