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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圣上體恤,只是現(xiàn)下夜已經深了,圣上明日還要早朝,還請圣上早些回宮安寢。”
“朕明日不用早朝,巳時出發(fā)去南苑行宮避暑。”
對啊,這幾年只要一過完端午弘昌帝便會去南苑行宮避暑,幾已成了慣例,自已怎么就把這樁事兒給忘了呢?自己如今病成這樣,想來是定不用跟著去的,如此一來,至少有一個月不用再跟在弘昌帝身邊侍候了。
“少使現(xiàn)在是不是心中暗喜可以一個月不用再見到朕了。”
裴嫊本能的就想否認,剛說了一個“妾”字,就又住了口,這位天子眼光越來越毒辣,都已經被人家看出來自已那點小心思了,若要再否認掩飾,依這位圣上最恨人說假話的脾性,只怕她會更加倒霉。
“少使終于長進了,也就是說少使確實不喜歡在朕身邊侍候,該不會是因為這個緣故,少使才故意讓自己著涼生病好不用去南苑行宮吧?”
“妾冤枉,妾固然希望能少做些活兒,但決不敢故意害病來逃避,逃避侍奉圣上之責。”
“那你這回的病是怎么得的,周太醫(yī)說是飲食生冷,你每日飲食均須經橘泉之手,她知醫(yī)理、懂百味,凡是你入口之物絕不會混有一絲寒涼之品,那你又是在何處飲食生冷的?”
裴嫊自然知道緣由何在,也正因她知道根源,她才更不能說出來。
弘昌帝冷笑道:“你以為你不說,朕就不知道了?你從瓊華軒回來的當晚就病了,因為你的親妹子竟然拿雙花、桑葉、夏枯草、淡竹葉、菊花煮成的涼茶來招待你!”
裴嫊又被驚到了,她覺得這后宮中簡直就沒有弘昌帝不知道的事,他竟然連裴嬿招待她的涼茶配方都一清二楚。
“炎炎夏日,為了去火消暑,宮中大多都是換了涼茶來飲的,因此裴美人用涼茶來招待妾,也不過是夏日飲茶的習慣罷了,乃是無心之舉,還請圣上不要怪罪于她。”
“無心之舉?朕有說她是故意為之嗎?”弘昌帝嗤笑道。
“妾,妾只是怕圣上會多想。”
“只怕是少使自己想多了吧!”弘昌帝意味深長地道,“少使又憑什么就覺得朕會因為一杯涼茶就要怪罪你妹妹呢?”
裴嫊一怔,再細思這話中之意,頓時覺得所有的面子都被這句話撕了個干凈,羞恥得無以復加。自已到底是哪兒來的自信以為弘昌帝會因為這杯涼茶害自己生病就責罰裴嬿,她真是恨不能有個地洞讓她鉆進去,再也不用面對那個可怕的男人。
偏那惱人的聲音繼續(xù)慢悠悠地道:“朕真是不知道,少使哪兒來的這種自信哪?”
“是妾,自不量力僭越了,”裴嫊勉強說了這一句,心中忽然有些忿然,憑什么自己就得由著弘昌帝這樣作弄侮辱,不由沖口而出道:“但也是因為圣上的某些做為,才會讓妾誤以為……”
“誤以為什么?”
“誤以為圣上對妾與別人不同,這才自不量力,自作——”裴嫊咬緊下唇,到底也沒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不過話已至此,那兩個字有沒有說出來已經不打緊了,
“少使是想說自已自作多情嗎?朕到是想問一句,少使何曾對朕有過一絲情意?”
猛然被弘昌帝這么一問,裴嫊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個什么滋味。明明他語氣中嘲諷之意十足,但她卻偏偏從中聽出那么一絲憤怒、兩分失望,也正是這一絲憤怒兩分失望讓她心里有一種莫名的害怕和慌亂,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
弘昌帝見她一臉茫然無措,深吸一口氣又問道:“那你又是從何處看出朕對你與別人不同的?”
裴嫊此時心中已經亂成一團,聽到他的問話,不由自主便開始想弘昌帝到底做了些什么,居然讓自己生出這等妄念來。
他到底都對自已做了什么?
他會在自己被人誣陷巫蠱大罪時,一力維護。
會在自己的馬受驚狂奔時,不顧自已萬金之體也要冒險救下自己。
雖然曾對自己說過那些下流話,但到如今也沒霸王硬上弓強要了自己的身子。
不管自己多少次御前失儀,完全沒有盡到一個嬪御的本分,他也不曾真正怪罪自已。
每次不管自己如何觸怒于他,他再生氣,也不曾要了自己的性命。
雖然他也會故意為難折騰自己,不許自己讀書,只許抄書,每天都要拖著自己在宮里走得腿腳酸痛。
也會關自己的禁閉,但是一應飲食藥用從來不曾缺了自己的,從不曾讓自己挨凍受餓,病了還給請周太醫(yī)。
也會在自己身邊安插他的人,監(jiān)視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可是自從橘泉和瑞草到了她的身邊,她每日所食所飲無不是對她的身體大有益處之物。
除了這一樁樁,一件件,還有什么呢?
還有弘昌帝有時和她說話時的語氣、神態(tài),特別是,看她的眼神。
她在弘昌帝身邊侍奉的這幾個月,和他想處的時候越長,越是發(fā)現(xiàn)弘昌帝的目光時不時的便會落在她身上。有時,她抄書抄得累了,無意中抬頭時便會發(fā)現(xiàn)弘昌帝定定看著她的目光,幽深難明,卻又熠熠生輝。
那樣深沉專注的眼神在她午夜夢回時時常縈繞在她眼前,也因為那眼神中藏著的某些情緒讓她好幾個晚上都難以成眠。因為對于男子眼中這樣的神情,她并不陌生,以前有一個男子每次看她時,眼中也是這樣的神情。
就是這樣,不知不覺中被他做的這些事情,被他用這樣的眼神注視,用那樣醇厚動聽的嗓音談笑所迷惑,竟然會生出這樣可笑的妄念,以為自己在他心中真的有所不同。即使明明親耳聽到他對鄭蘊秀說不過是折磨自己來發(fā)泄對裴家的不滿,但在內心深處也沒把它當真,仍是下意識的以為他其實是護著自己,不愿自已受任何傷害的。
或者,其實是自己的心先動了妄念,所以才會對他折磨欺辱自己的地方故意視而不見,只留心到他對自己好的地方。
裴嫊強壓住心頭的翻騰,聲音里不自覺的便帶出了一絲清冷,“妾是親耳聽圣上說的,因為妾是河東裴氏的女兒,而圣上不喜裴氏,所以便處處待妾與眾不同,在旁人眼中看來是寵愛有加,實則不過是為了折磨于妾,好發(fā)泄對裴氏的恨意罷了。”
弘昌帝原本搭在腿上的手掌不由緊握成拳,卻仍笑著道:“是不是朕說的話你便都信以為真?”
“圣上萬金之體,金口玉言,更何況圣上不是說最恨人說假話嗎,那圣上自然是不會如妾身之前一般,滿口謊言。更何況,圣上也不僅只是口說,而是言出必行,專挑妾的痛處來折磨于妾。”
“你當真這樣看朕?”弘昌帝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妾不過是河東裴氏的一個庶女,圣上最厭惡的裴家女,妾的想法如何圣上又怎會放在心上?圣上不是說要從妾的嫡母處將那藥方和藥引取回來嗎?想來不過是敷衍妾身罷了,圣上從來就不曾派人去過衛(wèi)國公府。”
“就為了這個,你在生朕的氣?”弘昌帝的聲音忽然又有些輕快起來。
裴嫊卻更加氣惱,“妾如何敢生圣上的氣,妾早知自己身為裴家女子,便不會得圣上待見,無論圣上如何嫌棄厭憎,也是妾命該如此,何敢怨尤!”
弘昌帝卻輕笑出聲,“朕確是沒派人去衛(wèi)國公府找你嫡母要那個破方子,因為朕壓根就不打算再讓你服那個破藥。”
裴嫊神色大變,想起放在她枕下的還裝著大半瓶藥的那個綠色瓷瓶,不由喃喃道,“可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