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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嫊甚至聽到她身后傳來兩個咬耳朵的聲音,“不是說京城第一才女嗎?我都寫完了,她怎么才開始動筆啊,這文思也太不泉涌了吧!”
“哎呀,你懂什么,人家想要在圣上面前一舉奪魁,自然要多斟酌斟酌了!”
無論鄭才人是文思泉涌早早交卷也好,還是細琢慢研,遲遲動筆也罷,裴嫊都覺得此次奉旨賦詩的魁首十有*是屬于這位京城第一才女的。
除非皇帝陛下不但偏心,連眼光也順帶歪了,因為聽說盧德妃也是素有才名,慣會寫詩弄文。裴嫊也讀過她寫的幾首詩,雖覺尚可,但比之鄭才人還是略遜一籌。
弘昌帝細細看過一遍后,從中挑出兩頁箋紙放到一旁,又想起方才翻到的一紙花箋,上面那短短幾行簪花小楷,詩雖然平淡無奇,但字卻是難得一見的好字,初觀其形若花間海棠,細看其神則為雪中白梅,于柔媚婉約中自有一番風骨。
若不論詩,只論字而言,今日這魁首舍她其誰,只可惜,花箋的左下方卻有四個小字:婕妤裴氏。想不到裴家那個心機深重的女人竟然能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真真是可惜了。
弘昌帝笑道:“朕一路看下來,倒是愛妃和鄭才人所作最是不俗,只是孰高孰低,實是難分軒輊,還請太后一觀?!闭f罷,便將那兩張花箋遞了過去。
太后細細看了一番,道:“誠如九郎所言,果然是德妃和鄭才人的詩最為出彩,老身也分不出個高低來,還是傳給大伙都看看吧?!?
一時眾人紛紛傳看,裴嫊見盧德妃寫的是:“但祈蒲酒話升平,五色新絲纏角粽,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云鬣?!盵1]寫的倒也別致清新,只是比起鄭才人的“端午生衣進御床,赭黃羅帕覆金箱。美人捧入南熏殿,玉腕斜封彩縷長?!盵2]來,還是稍遜半籌。
雖說不只裴嫊一人作如是想,但是卻無一人敢置一詞,大家都不過隨口附和道:“妾等只覺兩首詩各有各的好,果是難分高下,還請圣意裁定”。
能在宮里混的都是人精,雖不知德妃是有意要抬舉鄭才人,給她個機會讓她亮亮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還是想要憑借皇寵,力壓她一頭。既如此,還是話說得含糊些比較安全。
裴嫊倒有些好奇圣意會如何裁定,是偏心占上風還是公平占上風。
弘昌帝一錘定音,“鄭才人這首雖然妙絕,不過,朕還是更喜歡德妃這幾句。”
裴嫊在心里撇撇嘴,看來即使是圣明天子,那心也是往偏了長的。
哪知德妃卻笑吟吟道:“臣妾倒覺得還是鄭妹妹的詩更勝一籌,圣上不過是愛烏及烏,這才更喜歡臣妾的詩。既然鄭妹妹的榜首是實至名歸,臣妾的詩是獨獲圣心,依臣妾之見,不如——”盧德妃嬌滴滴的說到這里,故意頓住不說,眨著一雙媚眼看著弘昌帝。
弘昌帝很是上道地問道:“不如怎地?若是愛妃的主意好,朕不但全依你,還重重有賞?!?
盧德妃頗為自得地一笑,繼續撒嬌道,“不如圣上受累,給我和鄭妹妹兩個人都親手系個五彩長命縷吧!”
這場戲看到這里,裴嫊已經能確定盧德妃確實是在抬舉鄭才人,在既張顯自身的圣寵的同時向鄭才人示好,可是她這樣做為的是什么呢?
難不成是怕自已奪了弘昌帝的寵愛,于是趕緊把這位才女拉出來在弘昌帝面前晃晃,好和自已爭寵么?
裴嫊瞅著弘昌帝一臉溫柔的給那兩位美人系上五彩長命縷,正在心里這樣想著,冷不防弘昌帝的目光竟朝她射了過來,疏離中有著一抹若有所思。
被弘昌帝這樣直直地盯著,裴嫊心里有些慌亂,裴太后則見此良機開口道,“嫊兒平素不擅詩詞,不過,她于音律上倒是頗有所得,彈的一手好箏,素日里總聽婧兒在我耳朵邊念叨,可惜我還沒聽到過。”
弘昌帝淡淡笑道:“太后想聽,那還不容易,現下便請裴婕妤給咱們奏上一曲便是了?!?
裴嫊心知她姑母這是看著盧家女顯擺皇寵,鄭家女一展才華,心里不爽。眼見風頭全被這兩個美人兒搶走了,便也要拎一個裴家女岀來露露臉。
當下只得點頭應了,也不再多言,待宮人在場中將箏擺放好后,便緩步出席,先朝上首屈膝行了一禮,這才坐在琴凳上,戴上用玳瑁制成的義甲,略一凝神,起手劃撥琴弦,彈的卻是一首《秦桑曲》,一時室中寂然,只聞那箏音大起大落、跌宕起伏,于低回處卻又細膩委婉、凄楚悲切。
彈箏女子那如春蔥般的纖纖十指,抹挑勾剔,靈動如蝶,宛如在琴弦上翩翩起舞,便是不聞箏音,但看這十指翻飛的弦上之舞,亦是足以令人賞心悅目。
弘昌帝漫不經心地飲了一口杯中之酒,不得不承認,在她的字讓他驚艷之后,她的這首箏曲又讓他驚艷了一次,不過,彈的再好,那雙素手再美再靈動又如何,他從來都不喜歡秦箏這種樂器,箏之音色固然清亮明麗,絢爛華采,但比之于琴,終究還是膚淺了些,就如同眼前這個裴家的女子。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另一個方向,據說那位京城第一才女不光詩做的好,于琴道上更是自幼廷請名師所授,每日勤練不輟,造詣頗深。
裴太后也沒料到裴嫊的彈箏之技如此了得,聽得心中甚是得意,哪知去看弘昌帝的神情時,卻見他正晃著杯中的美酒,和盧德妃在那里眉來眼去、眉目傳情。那笑雖仍掛在臉上,眼中神色卻沉了下來。
裴昭儀不動聲色的朝上首掃了一眼,又看向場中正在賣力彈箏的自家堂妹,心里竟覺得松快了幾分,雖說盧德妃那張狐媚子臉一如既往的討人厭。
裴嫊一曲奏罷,接著又有一位美人獻舞,兩位才人獻歌,還有一群寶林、少使吹笛子的吹笛子,彈琵琶的彈琵琶,爭相在弘昌帝面前賣弄才藝,祈求能得入君王青眼。
這一眾美人今日如此賣力的獻媚邀寵,除了在皇帝陛下面前爭取混個臉熟之外,還因為大周朝的端陽節有個不成文的習俗,此日,所有妃嬪都將自已親手所制的端午香囊獻于御前,由皇帝陛下從中選一個戴上,這固然是無上的殊榮,但最讓后宮中女人們眼饞的則是一旦香囊被圣上選中,那么當晚便會被送到永安宮的甘露殿去得享天子的一夜雨露之恩。
對后宮的女人們來說,一堆女人圍著一個男人,本來就是僧多粥少,偏偏這位皇帝陛下既喜歡出去采野花,又是頗好男色,除了幾個品級高一些的宮妃,余下的美人們可是幾個月都不一定能見上天子一面。
因此,此刻擺在弘昌帝面前那金盤中的各色香囊真可說的上各各都是萬中挑一的精品,無論是布料、配色、刺繡、花樣無一不是盡善盡美,花盡了心思,務求能與眾不同,被皇帝陛下一眼選中。
據說有的宮妃從上一年的端午就開始繡下一年端午的香囊。裴嫊被內定入宮之時,太后也讓她立即著手精心繡一個香囊,便是為著今日。
裴嫊雖然謹遵她姑母的吩咐,認真做了個香囊,卻覺得這多半是無用之舉。
香囊繡的再好有什么用,一切還不都是全憑那個天下最尊貴的男人的心意而定,不論他中意的女子是誰,反正絕不會是她們裴家的女兒。
弘昌帝拔拉著盤中的香囊,挑挑撿撿,盧德妃忍不住撒嬌道:“陛下,你方才可是答應了要好生打賞我的,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币乐皫啄甑亩宋绻?,弘昌帝次次都是選她做的香囊,今年,她希望也不例外。
弘昌帝從善如流,從盤中拿起德妃繡的香囊,“還是珍兒的香囊最得朕心?!?
盧德妃喜不自勝,一旁的裴太后卻坐不住了,“德妃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才兩個月的身孕,胎象尚且不穩,一切當以皇嗣為重,切不可任性胡為?!敝徊钫f她懷孕了還不安份,這般饑渴的巴著男人不放。
盧德妃立時被臊的滿面通紅,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弘昌帝只好朝盧德妃撫慰地笑笑,“既如此,那愛妃便好生養胎,朕明日去看你。”
弘昌帝的目光重新掃向那一堆華麗精致的香囊,裴婕妤的蝶形香囊上繡滿了紅、黃、青三色的花紋,又飾以珍珠寶石,瞧著宛如花間的一只彩蝶般絢爛華麗,真真是華而不實。
倒是鄭才人的香囊,雖然一樣的用料考究、手工精致,卻是最最常見的形狀,藏藍色的錦緞上面簡單的繡著一叢綠竹,在一眾五彩斑斕、奢華奪目的香囊中顯得甚是平凡質樸,反倒甚是惹眼。
弘昌帝猶豫了一下,隨手從盤中拿了一個香囊,卻是個最低等的少使所做的香囊,那劉少使頓時激動的熱淚盈眶,不住的叩謝天恩。
總之,這場端午節宴除了那位撞大運的劉少使,這后宮中有地位的幾位沒一個是最后的贏家。
裴嫊對這個結果很滿意,而裴太后顯然對此極不滿意。于是在太后姑母的督促下,裴嫊一點也不敢懈怠的第二天就重整旗鼓,重新踏上了向弘昌帝邀寵的漫漫長路。
[1]第一句引自唐人殷堯藩關的《七律端午》,第二句引自宋歐陽修《魚家傲》,三、四句引自宋蘇軾《浣溪沙 端午》。
[2]出自花蕊夫人《宮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