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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牢吞口唾沫,有些不甘心。阿那瑰盯了他一會,忽然提醒他道:“王皇后臨終前身上還有許多飾物,我不要,都給你。”
“真的?”王牢顧不得害怕,舉起油燈,在層層疊疊的厚重衣物中胡亂抓了幾把,抓到幾件貴重的玉鐲金釵,塞進懷里,重新合上棺槨,阿那瑰“撲”的吹熄了油燈,兩人鉆出墓室,快步走出享殿。
享殿兩側廡房里的燈依次亮了起來?!澳鞘鞘裁矗俊蓖趵我苫蟮?。兩人一前一后站住了腳。
有提刀的侍衛(wèi)自廡房出來,見王牢和阿那瑰還在庭院里,兇神惡煞般沖過來,將兩人捉住,頃刻間,廡房里的幾名守墓宮人都被驅趕了出來,享殿前燈火通明,把所有人驚慌的臉色照得分明——那領頭的侍衛(wèi)大約早得了叮囑,對著王牢冷笑了一聲。
“皇后陵園里有賊混了進來。”他吩咐左右,“搜?!?
王牢臉色微變,被兩名孔武的侍衛(wèi)制住,從他懷里掏出一堆金玉首飾來。而阿那瑰袖袋到懷里都是空蕩蕩的,從頭到腳,連根針也沒有,搜完之后,便被搡了開來。王牢見狀,倏的睜大了眼,滿臉驚愕。
阿那瑰和其余驚懼的宮人一樣,低垂著腦袋,退到人群里。
“果然是賊?!笔绦l(wèi)首領將那些首飾掂了掂,高聲道:“帶回去好好審問。”便揚長而去。白天圣駕才來,晚上就鬧出賊來,宮人們受驚不小,在享殿外膽戰(zhàn)心驚地站了會,便各自散開了。
鴉雀無聲中,阿那瑰突然轉身,飛快返回墓室,把剛才趁黑丟回棺槨的國璽拾起來,用殘破的衣物厚厚裹了幾層,塞進懷里。
伸手不見五指的墓室里,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阿那瑰撲通跪下去,對著王氏的棺槨磕了個響頭,“殿下,你別怪我?!比缓蟊闳鐾缺汲隽陥@,在山下驛站領回自己的馬,飛馳而去。
一口氣奔到江邊,身后不見追兵,阿那瑰掣住馬韁,按住心跳如鼓的胸口。堅硬的玉石隔著層層綢緞的包裹,硌著她的肌膚。
阿那瑰沒去過渤海,但她知道自己該過江,一路往北。
薛紈說,別忘了他的話,去渤海等他。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江畔已經喧鬧起來。自江北而來的渡船上,攜兒帶女,衣衫襤褸,是躲避樊登大軍的流民。自西沿江而來,牽牛趕羊的,是躲避桓尹的百姓。
日頭驅散了江面的晨霧,阿那瑰牽著馬,成群的人畜經過她身畔,往南方逃命去了。
擺渡的老漢對她招了幾回手,見阿那瑰茫然駐足,他喊道:“娘子不是要去渤海嗎?往西的道不好走啊,檀府君和北朝的周珣之在打水戰(zhàn),已經打到棲龍峽了?!?
自西而來的流民連連擺手:“去不得,去不得,江上燒毀了許多船,沿岸的亂箭跟雨點一樣,一不留神就沒命啦。”
老漢在渡船上一聲聲呼喚:“娘子,要上船了?!?
阿那瑰牽過馬頭,沿江往西而行。途中行人如織,馬跑不動,只能步行。后來,阿那瑰放開了馬韁,獨自上路。走了十余天,她停下來,見無數燒毀的船櫓和旗幟順流而下,偶爾還有浮尸被沖到江岸上。
每見到一具浮尸,她心跳都要停一瞬,待看清不是薛紈,才輕輕吁口氣。
快到彭澤戍口了。她登上山頂,極目遠眺,前方自水面到天邊,連成一片赤紅,辨不清是晚霞,還是戰(zhàn)火。
周珣之的戰(zhàn)船在白石嘰附近迎來南朝水師。
桓尹在南陽打造的樓船,沉重堅固,揚帆借風力順流而下,轟然幾聲巨響,就撞散了橫在江面的南朝船隊,勢如破竹般駛離白石嘰。越往東走,水勢越急,水面越窄,斥候騎馬來報:“前方到棲龍峽。”
桓尹在白石嘰遇阻,正在奮力搶奪渡口,騎兵們沒來得及登船,周珣之怕船陣被攔腰截斷,重蹈當初桓尹在義陽三關的覆轍,便急喚船工降帆,緩緩前行,等到風勢稍弱,說道:“掉頭回去,接應后軍?!?
一陣沉重的響動,船身不動了。船工查看后,忙來稟報:“水下埋有暗樁和鐵錐,船板被折斷了一截?!?
周珣之倏的轉頭,見江岸兩側山峰像一只大手,將峽口死死卡住。他立即警覺,“所有船只掉頭。”黑色旗幟揮舞了幾下,左右兩翼的樓船猛沖而來,被鐵索攔住,因為重心太高,險些傾覆。一時間峽口聚集的船只越來越多,眼看將整個江面塞得水泄不通,動彈不得,三聲銳鳴,兩岸炮弩齊響,箭支如落雨般往船陣中飛來。
周珣之避過箭雨,急令眾將疏散,一時間人仰馬翻,傾覆了許多小舟,樓船才得以緩緩回撤,周珣之擔心還會遇上暗樁和鐵錐,又使船工靠岸,水師統領急忙來道:“靠不了岸,左右兩翼都有敵船。”
往西逃也不易,船身太大,逆流行走時格外吃力。周珣之不顧眾將勸阻,冒著炮弩走上船頭,見后方火光大作,無數士兵架不住暈船,紛紛跳進小舟往岸邊劃去,南朝那些船只像靈活的梭子一般,在船陣外盤旋,雙方撞個正著,又是一番激戰(zhàn)。
“國公,小心……”一艘南朝樓船自側翼撞了過來,副將忙拽了周珣之一把,避過飛來的亂箭。周珣之彎腰正要躲進艙室,回首一看,兩架船險險擦肩而過,穿上被眾將簇擁的人,在火光下眉目分明,不正是檀道一,他一箭不中,挽弓又掣了一支箭。
“好,你……”周珣之冷笑一聲,他是文官,不善武藝,被檀道一的目中無人激得胸口氣血翻滾,推開侍衛(wèi),冷聲道:“搶登他們的樓船,擒拿賊首?!?
嗡一聲錚鳴,周珣之胸口中箭,往后跌退幾步,倒在艙室門口。兵將們蜂擁而至,周珣之一次次推開旁人攙扶的手,竭力自晃動的人影中找到檀道一。
遠處黝黑的江水被赤紅的火光一點點洇染,透出血一般的色澤。檀道一見他沒死,又掣出一支箭來。他今天對周珣之不依不饒,誓要他當場喪命。
周珣之緩緩搖頭,費力地牽出一絲笑容:“忘恩負義,你,不得好死……”
又一架樓船被炮弩點燃,船身轟然傾覆。周珣之中箭,殘余水師無心再戰(zhàn),沖開敵陣往西逃去。檀道一快步走上船頭,將領來問:“還追嗎?”
“不追了?!碧吹酪粨u頭,這一戰(zhàn),雙方都損兵折將,而白石嘰已經自晌午鏖戰(zhàn)到半夜,萬一撞進桓尹的軍陣中,他這強弩之末,頃刻間就會全軍覆滅。
王玄鶴此刻還活著嗎?他望進白石嘰的方向,卻只看見蒼茫夜色。
返回水寨,眾將正在清點戰(zhàn)俘,許多輕舟漂浮在江面上,四處打撈落水的傷兵和箭支。檀道一目光如炬,在營寨四周逡巡了片刻,回到艙室,隨侍士兵忙替他解開被血汗打濕的外袍,檀道一這才想起弓還握在手上,箭囊已經空了。
他松開手,將弓丟在案頭。
士兵見檀道一滿臉慍色,不敢再觸怒他,便收起臟污的衣袍,悄然退了下去。
不一會,士兵快步折返,說:“茹茹娘子回來了。”
檀道一微怔,片刻后,才反應過來,他扶著案頭,站起身。
阿那瑰站在艙門外,沒有踏進來,見檀道一起身,反而倒退了一步。
檀道一想起她臨行那天的情形,也不動了,臉色淡了些,他說:“取回來了?”大戰(zhàn)之后,水寨中彌漫著若隱若無的血腥氣,他的嗓音也有些喑啞。
阿那瑰不答,目光直直盯著他前胸。檀道一低頭看,白色內衫的襟前也被血染了一片,他頓時醒悟,“這不是我的血,這是……”
阿那瑰很突兀地打斷了他,“他們說周珣之死了。”
“哦?”檀道一才從她口中聽到這個消息,他眉頭輕輕揚了一下,“是嗎?”
阿那瑰對他的表情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那點隱秘的得意、釋然都在她眼下無所遁形。阿那瑰腦中一陣空茫,過了一會,回過神來——她進水寨一路來都沒打聽到薛紈的蹤跡,心早提起來了。“薛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