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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一沒有再理睬她。夜還長,江畔寂靜極了,于他而言,這里是個難得悠閑的所在,而茹茹卻被蘆荻里唧唧的蟲鳴鬧得心煩意亂,她咚咚咚地走出去,在蘆荻叢中轉了幾個圈子——那細細的蘆葦也依依不舍地牽扯著她的裙角。她抓了一把折斷的蘆葦沖回來,扔在道一頭上,怒道:“這里要打仗了,我要跟昭昭一起走。”
道一回過頭來,端詳了一下她那張蠻不講理的臉,不怒反笑:“你好大的膽子。”
茹茹傲然揚起下頜,“你當我怕你?”
“不要自作聰明,”道一不想和她斗嘴。自斟自酌,未免無趣,他從塘灰里刨了幾個裂口的毛栗子出來,又把盛酒的竹筒遞給茹茹。
茹茹不肯接,背著手倒退幾步,“我不喝酒。”剛才阿翁說了,這酒澀得很。
道一聽到這話,突然高興起來。沒有強迫茹茹,他耐著性子,把晾涼的栗子剝了殼,然后帶點孩子氣似的,笑著放在茹茹手心里,“給你的。”
茹茹甩了一下手,沒有甩開,她又去瞪他,殊不知他最喜歡的就是她嗔怒時那一雙光彩瀲滟的眼睛——好似她的生命里從來沒有煩惱,沒有苦難。他柔聲說:“等打完仗,我們就回建康。”
他興致勃勃的,茹茹只好低著頭嘟囔:“我不想去建康……”她暗自盤算怎么逃走,落在別人眼里,卻是副嬌羞的姿態。道一情不自禁,輕喚了聲茹茹,微微俯臉,親在她翕動的雙唇上。
茹茹一震,雙手被道一緊緊攥著,只能徒勞地掙扎了一下,道一順勢攬住她的腰,往她的唇瓣里探索更深,驀地嘴角一痛,他瞬間清醒了,茹茹掙脫開他的臂彎,把手里的栗子投進了火塘里,連那個盛酒的竹筒也被一腳踢飛了。
“我不愛喝酒,也不愛吃栗子。”她斬釘截鐵地丟下一句,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珠,撒腿跑回昭昭的茅草房,緊緊關上門。
檀道一回到城里的長史衙署,神色如常,但唇角那點傷瞞不過謝氏的眼。她當下只裝作沒看見。檀道一這幾個月來,都是來去匆匆,連留宿的時候都少,謝氏忍著氣,服侍他換過衣裳,等道一離開,她慢慢退回交椅上落座,半晌,搖頭道:“看來沒落什么好。”
舊仆王牢自洛陽來投奔檀道一,舊的茹茹失蹤了,出現了一個新的茹茹,這其中費了多少周折,謝氏心知肚明。她自認有容人的雅量,可檀道一把茹茹安置在城外,顯然是防備她了。
“這么大費周章的,是為的什么呢?”謝氏對婢女哂笑,“反正要做妾的,換做我,就光明正大地把她安置在家里。現在這樣,搞得自己不上不下的懸在空中,連我都覺得可憐。”
婢女提醒道:“府君太忙,夫人可以替她做主呀。”
謝氏忖道:“叫那個王牢來。”
王牢得知謝氏要接茹茹回長史衙署,一時慌了神,忙去找檀道一報訊。問了一圈,方知檀道一去求見刺史檀涓,只能又轉來刺史行轅。自檀涓與蠻族對戰時中了箭傷,臥病在榻,行轅就冷清了,將領們若有要緊事務,都去長史衙署和檀道一商議。
王牢進入轅門,見堂外侍衛林立,不敢擅闖,只能翹首往堂內張望。
醫官正在屏風后替檀涓看傷。那箭傷不在要害,幾個月來,早該痊愈了,然而檀涓初到荊蠻之地,先染時疫,又中瘴氣,竟然纏綿病榻不能起身,到這會,聽見醫官說“已經無礙了”,才大松一口氣,合起衣帶起身。
“道一,”他對道一抬了抬手,這些日子道一代他料理帳下事務,十分盡心,檀涓深感欣慰,命道一落座,便吩咐左右道:“樊侍中的水師不是已經抵達淮水了嗎?去召集諸將,商議與樊侍中兩路夾擊,攻克建康之法。”
“淮水一線的戰事先不急。”道一屏退了左右,對檀涓道:“荊襄即將再起戰事,叔父還是先顧著這頭吧。”
檀涓疑惑道:“什么戰事?蠻族余孽還要作亂?”
“前日桓尹當朝下旨,要親率三路大軍……”
話才說到一半,檀涓勃然變色,打斷他道:“大膽,你怎么敢直呼陛下的名諱?”
檀道一微微一笑,繼續說:“要親率三路大軍,自洛陽南下,以剿滅荊州的王玄鶴和雍州的檀涓叛軍……”
“什么?”檀涓又急不可耐地打斷了檀道一,驚駭地大喝:“什么檀涓叛軍?我什么時候……”
檀道一好整以暇,“叔父先前和樊侍中相約夾擊南朝水師,結果叔父貽誤戰機,致使樊侍中遭遇敵軍突襲,損失慘重,陛下大怒,召叔父回京面圣。這一個月了,叔父遲遲不奉旨回京,大約陛下是疑心叔父勾結元竑和王玄鶴,所以將洛陽的嬸母和各位堂兄弟姐妹們都先治了罪。檀涓反叛的事,已經天下皆知了。”
“我何曾……”檀涓眼前一黑,險些活生生厥過去,顧不上質問檀道一,先撲去案前,將各種戰報公函亂翻一氣,沒有見到所謂的皇帝諭旨,又暴喝道:“來人!”要命佐官上來回話。沒等外頭回應,檀涓先猛然醒悟過來,“是你……我給朝廷的奏文,都是你代筆的……”他一雙血紅的眼睛瞪著檀道一。
“叔父稍安勿躁……”檀道一竟然還是一臉假惺惺的關切。
檀涓猛然轉身,摘下墻上掛的佩劍,要往檀道一身上刺去,才一抬腳,胸中氣血翻涌,忙扶案穩住身形。“來人!”他又啞聲喚人,“我要回京面圣,向陛下請罪。”
誰知連聲呼喚半晌,外頭連個人影也不見,檀涓久經沙場的人,心中隱隱地絕望了。
“叔父想回京請罪,可知道底下這些將士們愿不愿意跟著你請罪?”檀道一鎮定地看著他,“和蠻族鏖戰許久,才艱難得勝,桓尹不思封賞,反倒要降罪,罪名尚未核實,連嬸母和堂兄弟們都要被連坐,這樣的人君,薄情寡義,專橫跋扈,將士們都齒寒,叔父要怎么號令他們跟你回京?”
“你蠱惑將士,”檀涓痛心疾首,“你連你親嬸母和堂兄弟的命都不顧嗎?”
檀道一呵呵笑道:“叔父當年投桓尹,陷整個檀氏于不義時,可曾想過你的親兄弟、親子侄都還在建康?”
檀涓腦子里一道炸雷。他怔怔盯著檀道一,“你蓄謀已久……你自從到洛陽來拜訪我的那天起,就處心積慮,意圖謀反。”
檀道一不以為然,“現在謀反的是叔父,可不是我呀。”
檀道一是要挾持他,號令全軍投元竑。檀涓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二臣,豈不成為天下人的笑柄?檀涓心灰意冷,抬劍橫頸,心想:不如一死了之。
檀道一手指捏住了薄薄的劍刃,他可不能讓檀涓這個時候以死謝罪,“叔父何必自棄?”檀道一冷淡地笑道,“等你襄助陛下擊退敵軍,到了建康論功行賞,又何愁沒有嬌妻美妾,兒女成群?”他口中的陛下,就是元竑了。
檀涓已經無話可說,只能手指著檀道一,“你這畜生,陛下必定饒不了你……”
檀道一臉色也不變一下,反而笑道:“桓尹又算什么東西?等他親赴荊襄,被我生擒,我就讓他乖乖寫一道旨意,饒恕你的反叛之罪,如何?”
檀涓想到此刻桓尹興許已經點齊三軍,正氣勢洶洶往荊襄殺來,頓時一個寒噤,手中的佩劍也啷當落地。
第84章 、云夢蒹葭寒(三)
檀涓拖著病軀, 升帳議事,果然眾將聽聞了桓尹要御駕親征,不僅不伏罪, 反而群情激昂,要去投王玄鶴, 更有甚者, 擅自在轅門外懸起了武安公檀濟在北伐時所用的旗幟,聲稱要轉投舊主,克復河山。檀涓被眾將挾持,無路可退,只能傳檄洛陽,與桓尹決裂了。
檀道一在衙署里忙了兩天, 想起茹茹來, 叫王牢來問,王牢才說:“娘子被夫人接回長史府去了。”
檀道一愣住, 滿案的文書摞在那里,任誰都輕松不起來, 可想到茹茹,就不禁露出點微笑。他想她那個不服管的倔樣子, 愛掐人的一雙小手。當初把她寄放在昭昭家的竹樓,的確是想要掩人耳目, 可如今的荊襄,他大抵也算得上說一不二了,茹茹進長史府,離他近點,更安心了。
這么一想,衙署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筆,一面將案頭收拾了,問道:“她也愿意來嗎?”
王牢說是,怕檀道一不放心,又說:“夫人對娘子很客氣的。”他一個外來者,知道那位外柔內剛的檀夫人以后就是自己的天,言語中在討好和維護謝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