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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一聲輕叱,兩人一馬當先離開。后面幾名宮婢搖搖晃晃爬上馬,瞬間就被甩得不見人影。
皇后起先提心吊膽,生怕顛簸到孩子,后見阿松果然馭馬有術,一路疾馳,倒也有驚無險。皇后漸漸放下心來,沉默許久,問道:“你怎么會流落柔然的?”
阿松道:“戰亂時和家人失散了。”
皇后一面分神護著肚子,勉強笑道:“后來做了元脩的夫人,怎么沒去找他們?”
阿松縱馬越過一塊山石,說:“我母親出身不好……我出生就在柔然,也不知道我生父是誰。”
皇后微微皺了眉,“你母親是……”她猜測阿松的母親是娼|妓,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被送人之前,是罪臣家伎,”阿松倒很坦率,“和我一樣。”
皇后雖然對阿松少了幾分惡感,但也沒有和她推心置腹的打算,聞言便不再追問。忽聞山間一聲暴雷,她不安地張望前路,問阿松:“天色不好,你認得回行宮的路嗎?”
“認得,怎么不認得?”阿松“駕”一聲,調轉馬頭投入山道,密林遮蔽,眼前愈發昏暗了。
皇后被橫生的樹枝掃得面頰生疼,不禁抱怨道:“你走的這路……”
馬一聲嘶鳴,猝然剎住,皇后吃了一驚,見一人自林間回過頭來。視線不好,只見是個女人身形,柔然長袍,皇后忙抓住阿松手臂,顫聲道:“有刺客。”
“皇后殿下,”柔然女人走近馬前,臉上還有淚痕,她惡狠狠地看著皇后。
皇后瞬間便認出來人。她和赤弟連不熟絡,叫不出多須蜜的名字,但這怪腔怪調的漢話卻記憶猶新,“是你?”她有些驚疑不定,“你沒死?”
“我死了,誰來守護公主的冤魂?”多須蜜扶住背后的行囊,“等你死了,我就好把公主的尸骨送回王庭了,”她沖皇后吐了口唾沫,“呸,還想等你和狗皇帝死了葬在公主身邊,你們也配!”
想到多須蜜的行囊里裝著閭氏的尸骨,皇后暗暗打了個寒顫,她傲然轉過臉,對阿松道:“走,別和她糾纏。”
“走哪去?”多須蜜冷笑一聲,長鞭抽過來,皇后躲閃不及,墜落馬下。這一下摔得不輕,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多須蜜大步走來,抓著皇后的頭發,令她對著閭夫人的尸骨叩了三個頭,然后將皇后裙帶系在馬蹄上,拍了拍手笑道:“就當皇后殿下逃命時不慎落馬,被拖行致死吧。”
屈辱和痛楚令皇后渾身顫抖,她咬牙道:“你大膽……”
多須蜜“咦”一聲,“你這么惡毒的女人,竟然也會怕死?”她抬手就給了皇后一鞭,“情敵要殺,奴婢也要殺,十幾歲的年紀,竟然連自己親生的手足也不放過,簡直是畜生也不如!虎毒不食子,周珣之都不及你冷血!那蠢皇帝知道你原來是個天生的毒婦嗎?”
這一串咒罵,漢話夾雜柔然話,皇后眼前一陣眩暈,“你在胡言亂語些什么……”耳畔聽得不安馬鳴,她徒然掙扎著,看向阿松,“阿松……”
自多須蜜出現,阿松就在馬上沒有動,不知是被刺客嚇傻了,還是被多須蜜那番話驚呆了。皇后一聲微弱的呼喚,阿松跳下馬,慢慢走過來,漠然地看著皇后。
皇后渴望地看著阿松——這張年輕嬌艷的面容,時而阿諛諂媚,時而志得意滿,她顯然是滿心不情愿,但每次也只能乖乖對著她俯首屈從,而來邙山的途中,她才憤慨無比地掌摑過這張臉。
現在,她無動于衷地看著皇后對自己求饒,眼神里閃動著光,是得意,還是畏懼,憐憫,還是嘲諷?
皇后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拼命去扯阿松的手,“你不是和她有交情嗎?你求她放了我……”
將死之人,還要再踩她一腳嗎?阿松搖頭,走到了一旁。
皇后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地上,見她昏厥,多須蜜冷哼一聲,長鞭在馬屁股上狠抽了一記,見馬拖著皇后趔趄前行,多須蜜心有余悸,發狠道:“讓她摔下懸崖,死無全尸才好呢。”
那馬拖著人,走也走不遠,運氣好還能碰見路人搭救,這番折磨,不過是讓皇后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多須蜜雖然對皇后恨之入骨,但她一個女人,也怕見血。阿松望著馬去的方向,喃喃道:“我有點佩服她。”
“她但凡不死,饒不了你的,”多須蜜道,“你跟我回柔然吧。”
阿松不肯,“你是刺客,我怎么能跟你走?”
多須蜜在邙山等了一年多,卻不能手刃仇人,既傷心,又無奈,擦了把淚便匆匆離去。
雷聲涌動,山間漆黑一片,一點雨星砸在臉側,阿松這才回過神來,聆聽著耳畔那點細微的動靜,找到山林深處。馬被雷聲嚇到了,果然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阿松借著林葉泄下來的一點天光,端詳著皇后的臉色。
雨點越發密集,打得皇后慘白無色,丑陋得可怕。見她沒有氣息,阿松在她臉上碰了碰,冰涼。
這一碰,皇后驚醒了,迷茫地和阿松對視了一會,皇后伸出冰冷的手,呢喃道:“阿松,薛夫人,你救救我……”
見她沒死,阿松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釋懷,她說:“一會就有人來救你了。”
正要離開,褲邊被皇后死死扯住了,“別走,”她氣息奄奄地哀求,“我要生了,你幫幫我,”她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幫幫我的孩子。”
阿松一怔,看了眼皇后被污泥染透的華貴衣裙。身懷六甲這樣顛簸,她沒怎么哀嚎,但十指卻不斷的戰栗。阿松擦去眉眼上的雨水,有片刻無措,“我抱你上馬。”皇后這會渾身無力,何止兩個阿松那樣重,阿松費力地拖起皇后,還沒上馬,兩個人就一起摔在地上。
一聲驚雷,馬撒開雙蹄狂奔而去。
大雨傾盆,侍衛們恐怕一時半會也找不過來,阿松從泥地里爬起來,咬緊牙關,一鼓作氣,把皇后背了起來。皇后冰涼的身體貼過來,隔著濕衣感受到阿松微熱的肌膚,她不禁發出一聲低吟。
“殿下?”阿松一腳深一腳淺,每挪一段,便要叫皇后一聲。
“我還沒死。”皇后在半昏半醒中,含糊答了一句,聲音低得幾難辨認。
不知過了多久,才走出密林,午后的陣雨漸止,天漸漸亮堂起來。阿松雙腿打顫,見有農人經過,甫一張嘴,便倒在了地上。
農人忙上前幫忙,不多時,皇后被送去附近人家,連穩婆都被請了來,才掀被一看,便嚷嚷道:“這是要生了。”
聽穩婆話音,孩子還沒有大恙,阿松癱坐在泥地上,見穩婆張羅著家里老夫妻燒水準備接生,阿松正要避出去,聽見皇后在榻上輕聲道:“薛夫人。”
她猶豫著走過去,皇后有了生機,神智清醒了不少。握住阿松的手,她凝視了她許久,忽然道:“阿松,你……”
阿松渾身疲軟,呼吸又急,聽皇后只說了這一個字又停了下來,她一顆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皇后卻什么也沒有提,更沒有質問阿松和刺客的關系。做了母親的人,她眼眸里是溫柔的漣漪,深深的信賴,“你救了我和小皇子,陛下會重賞你的。”
小皇子?阿松咀嚼著這三個字,松開皇后的手。
皇后似沒有察覺阿松的疏離,在陣痛的間隙,她思緒紛亂,忽而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他。”
阿松沉浸在皇后那戛然而止的一個“你”字中,垂頭往室外走去。隱約中,聽見皇后對那來幫手的老婦人柔聲道:“老人家,我有件急事,你能否幫我去洛陽傳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