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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告退。”皇后說完,見皇帝只是隨意點點頭,她無聲地拜了拜,便轉身離開。
阿松注視著皇后的身影,停了一瞬,跟上去。日頭已經跌落西山,殘留的霞光將天空染得如火如荼。暮色中兩人都沉浸在心事中。皇后扭頭一看,正值青春的美人臉上鮮妍嫵媚,還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皇后有些嫉妒她。
見皇后臉色不好,宮婢們迎了上來,皇后推開她們的手,疲憊至極似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她說:“馬上起程去邙山行宮。”這里她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皇后是個意志堅決的人,說走便走。她當即點了幾名貼身宮婢,隨意收拾了行裝,趁暮色便悄然出了宮。
一盞燈燃了起來,火光驅散車內的昏暗。阿松跪坐在一側,望著御道上箭樓的影子一閃而逝。比起驚慌失措的宮婢,她的鎮定讓皇后意外。
皇后嘴角微微一動,是個冷淡疏離的微笑,“薛夫人今天怎么這樣安分?興許你撒個嬌,陛下會開恩,準你留在宮里的。”沒忍住,她刺阿松一句,“薛紈離京了,豈不是你和陛下千載難逢的機會?”
阿松自暮色中收回視線,直視著皇后——正是這樣放肆挑剔的目光,令皇后在第一眼看到她時就積攢了怒意。
“我原來是羨慕你,今天看來,做皇后也沒什么好的。”阿松撇了撇嘴。
“是沒什么好的,但要賜死你,也不過一句話的事。”見阿松仍是一副無知無畏的樣子,皇后笑了,“你今天聽了這么多不該聽的,我怎么能放心留你在宮里呢?”
“殿下要賜死我嗎?”阿松湛然的目光毫不躲閃。
“這個孩子還沒有出生,我不想手上沾染血腥。”皇后雙唇翕動,默念聲菩薩保佑,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皇后面色蒼白,神色疲憊,阿松卻對她絲毫同情不起來。漠然審視了她幾眼,阿松又把頭扭開了。往邙山去的道路她并不陌生,車輪轆轆聲中,夜蟲唧唧低鳴。
已經出宮城了。阿松悄然松口氣。“阿奴要做太子了,”她有點驚喜,又有點失落,“陛下不會再容我親近他了。”
假寐的皇后哂笑一聲,“你倒也不蠢。”
“殿下知道我想起誰了嗎?”阿松微笑,“當初在建康,也是這樣突然,元脩廢了王皇后,打發她去寺廟里清修——那一夜我坐王皇后的車離開宮城,就像現在這樣。兩年后王孚被殺,王氏一家獲罪,建康也淪陷了。”
皇后沒有睜眼,擰起纖秀眉頭,依舊默念著佛經。
阿松自言自語:“協私罔上的哪是赤弟連,分明是周珣之呀。桓尹要立左皇后,他連替你說句話都不敢……你以為你們退一步,桓尹就會饒過周珣之了?你以為你仗著肚子里這個孩子,還能重獲圣眷,東山再起?”阿松嫣然一笑,“我跟著你來,是因為我好奇你會不會也落得王皇后那樣的下場。我每天都在替你求神拜佛,求菩薩賜你一個好女兒呢。”
“住嘴!”皇后猝然睜眼,眸中寒光閃動,她指甲尖利,抬手一掌摑得阿松嘴角滲血,“滾下車去。”皇后冷斥。
阿松拎起裙角,剛下車,見一名侍衛自巷口奔了過來。車停了,侍衛在車窗邊和皇后的側影竊竊私語。阿松順著侍衛來的方向扭頭看去。
有人在巷口石榴樹下佇立著。那大概是周珣之來目送皇后吧。
愗華的婚期在月底,這會大概也在忙著試嫁衣。云中太遠,建康太險,誰來送我啊?她寂寥地想。
第79章 、相迎不道遠(十五)
鳳駕蒞臨邙山翠云峰的避暑行宮時, 正是山景最盛的時候,滿目濃綠接踵而來,皇后在連夜的旅途跋涉后, 精神微微振作了些。此行雖然低調, 但隨行的醫女穩婆也是成群結隊, 等診過脈,屏退了眾人, 皇后這才得空, 問起了周珣之的近況。
“昨夜我精神不好, 腦子昏昏沉沉的,依稀聽那人說國公想要回渤海?”
阿松正要走, 不意聽到這句, 腳步停滯了, 一面慢慢整理著瓶里的花枝, 聆聽紗帷里皇后和宮婢的輕聲交談。
宮婢道:“國公是向陛下請了旨,陛下沒有應允。”
皇后不滿,“是為阿奴取名那事嗎?他也是無心之失,何必呢?”
皇子命名那事, 周珣之犯了皇帝的忌諱, 但君臣都有意將此節遮掩了過去,眾人都被蒙在了鼓里。那宮婢只聽周府隨從傳話, 也是半知半解,“好像是近來許多言官無事生非, 老調重彈,國公也嫌聽著心煩,身上又不好,索性想回渤海將養一段時間。”
“言官又說什么?”
“還不是以前那些舊事?”宮婢聲音小了, 怕皇后聽了要動氣,含糊其辭道:”戰亂時,誰家不出點怪事呢?他們偏要說國公薄情寡義,私德有虧……”
皇后沉默了半晌,問:“陛下怎么說?”
“陛下倒沒說什么。”宮婢道,“還是陛下英明,知道他們就是眼紅周家罷了。”
“何止是眼紅?”皇后道,“最近怪事頻頻,大概朝中真有小人作祟,傳話給國公,讓他對身邊人警醒點,別急著回渤海,”皇后細眉微蹙,輕輕撫摸著腹部,“起碼等這孩子平安出生后再走。”
宮婢留神著皇后動靜,一聽她輕聲呻|吟,也慌了手腳,“是昨夜勞累,動了胎氣了?”
臨盆也是這個月的事了,皇后氣息微亂,說:“是有些疼得厲害,你去請醫官來瞧瞧。”
宮婢急著去殿外招呼人請醫女,阿松也不覺緊張起來,放開花枝,掀起紗帷,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皇后。
皇后所有心思都在這個孩子上,根本不理會阿松,她忍痛倚在榻上,醫女在腹部探了探,又觀察了皇后臉色,安慰道:“還沒入盆呢,殿下忍忍,一會就過去了。”
皇后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這孩子好像是個慢性子。”
醫女玩笑道:“這才說明是貴人呢,架子大呀!”
皇后賞了她,等醫女退下后,那陣劇烈的疼痛也過去了,皇后在榻上安靜地倚了一會,吩咐宮婢道:“別什么事都傳話回宮里,鬧得大家都虛驚一場。”婢女稱是,皇后閉眸凝神,輕輕嘆了一聲。
“殿下還疼得厲害嗎?”宮婢詢問。
“沒有。”皇后搖頭,“你下去吧。”
“你是想娘了嗎?”阿松站在紗帷旁半晌一言不發,等宮婢離開后,突然說道。
皇后睜眼,淡淡將她一瞥——留她在洛陽,難免要借著阿奴和皇帝鬼混,行宮里沒有被奪寵的危險,這會又精疲力竭,皇后也懶得和她橫眉冷對了。
見皇后沒有呵斥,阿松走了進來,把花瓶放在皇后的長榻一側。清風自床畔吹進來,紗帷飄曳不定。
阿松的目光不自覺又在皇后臉上和腹部徘徊,和那句突兀的問句一樣,直白魯莽中透著點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