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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巋然不動,“我也是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著想。”
“陛下,”宮婢小心地進來稟報,“安國公在殿外。”
皇帝瞪了皇后一眼,抬腳走出殿外,在周珣之靜靜等在玉階下,一臉沉思之色。
“朕說過了,”皇帝對著他也沒什么好氣,“朕知道你想說什么——皇后死活不肯,她快要臨盆了,朕不想惹她動怒。柔然公主的事,我先搪塞過去,等拖過這段時間再說,”提到這茬,皇帝登時又大動肝火,“這檀涓簡直是個窩囊廢!你怎么薦了這么一個人給朕?”
“臣來正是為這事。雍州兵亂久難平息,臣覺得有些古怪,怕是元竑作祟……”見皇帝眼神一動,周珣之怕又惹來他雷霆之怒,話題一轉,“臣其實是想說,陛下封柔然公主為左皇后,倒也合宜。”
“哦?”皇帝大為意外,“我以為……”
“陛下以為臣是看重一己私利的人嗎?江山為重啊,”周珣之溫和地笑了,“皇后那里,臣去勸解她,陛下不必憂心了。”
第76章 、相迎不道遠(十二)
流云在青色宮檐的一側徐徐劃過, 皇帝望著檐上的脊獸出了神。
“陛下。”周珣之的輕聲呼喚打斷了皇帝的思緒。
皇帝直起身子,目光轉向周珣之,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晦澀, “如何?”
“皇后這會歇下了。”周珣之對皇帝笑了笑,以示安撫, “陛下既然已經定了,就早早召柔然使臣進宮, 下旨吧, 也免得群臣惶惑。”
皇帝點點頭。他其實有些好奇周珣之和皇后說了什么——話到嘴邊, 又忍住了, 含糊地說了句,“都是權宜之計。”
周珣之欲言又止。
“國公想說什么?”
“臣,”周珣之猶豫片刻, 最后只隱晦地說了句:“臣只是怕,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皇帝臉色愈發難看了。周珣之忙岔開話題,著力寬慰了皇帝幾句, 皇帝心不在焉, 等周珣之離去, 便忙不迭屏退了左右, 召樊登密議江南戰事。樊登自柔然使臣在殿上大放厥詞之后, 便料到皇帝要加緊攻伐江南, 這一趟入宮, 是胸有成竹, 不待皇帝發問, 便說:“陛下是要召王孚部平定荊湘刺史之亂?”
“正是。”皇帝急問,“舟師練得如何了?”
“陣法和兵器已經熟習了,只等入秋河水暴漲, 王孚部困在荊湘,就可順泗水徑至太湖了,”樊登笑著挽起袖子,“臣在家無事,也練了一手好洑水功夫。”
當初南征鏖戰,趁元氏內訌,樊登才得以攻破建康,彼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時隔三年,兵強馬壯,皇帝倍添信心,激動地擊拳道:“這次一定要橫掃江南,鏟除余孽。”
“是,至于檀涓,”樊登一想到這個人便如鯁在喉,他竭力忍住厭惡,“他麾下多是當初檀濟的人馬,臣卻有些不大放心……”
檀涓是周珣之的人。周珣之唯恐樊登借南征獨霸江南,力排眾議將檀涓安插去了雍州——就雍州一戰看來,檀涓并不是個合適的人選。皇帝雖然懊惱,卻沒有在樊登面前露出端倪,只隨口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樊登一挑眉,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笑著恭維道:“還是陛下有肚量。”
見過樊登后,皇帝仿佛吃下一顆定心丸,對柔然公主的事也沒有那樣在意了,轉天便召集柔然使者與群臣,許諾立十二歲的柔然公主為左皇后,并傳遞國書,昭告天下。柔然使臣志得意滿,在踐行宴上喝得紅光滿面,跪著敬了皇帝一大杯酒后,笑著仰臉道:“可汗得知陛下要立公主為后,喜不自勝,昨日又遣使送來國書,稱還有個不情之請,萬望陛下恩準。”
皇帝登時想到周珣之那句話,極難察覺地皺了下眉,笑道:“你說便是。”
“是。”柔然使臣大聲道:“可汗請陛下立閭夫人所出的小皇子為太子,如此,兩國才算骨血相融、永世敦睦。”
宴上絲竹夾雜著歡笑,旁人還沒聽清,皇帝卻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臉上表情頓時凝結了。慢慢放下酒盅,他說:“你再說一遍。”
“可汗請陛下立閭夫人之子為太子。”
皇帝手背上青筋暴起,緊緊攥著扶手,竭力平靜地說道:“立太子不同于立后,關于國家社稷,我朝自己的事,就不勞可汗費心了。”
“陛下,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那使臣死到臨頭,猶滿臉笑容,“閭夫人之子,是可汗的孫子,夫人離世后,可汗對外孫格外憐愛,”他慢吞吞道:“其實,這何嘗不是陛下欠閭夫人的?”
皇帝眉心一跳,在嗡嗡的人聲中,他臉色陡然冷了,高聲道:“閭夫人因病去世,朕以皇后之禮將她下葬,朕不欠她的。”
宴席上頓時靜了,眾人被施了咒似的,先后停下動作,驚恐地看著皇帝。
怕這柔然人還要胡攪蠻纏,皇帝作勢揉了揉額角,疲憊地說:“朕不勝酒力……”
“陛下,我們柔然人,向來有仇必報!”柔然使臣激動難抑,用柔然話嚷嚷道:“誰殺我血親,我必殺他血親!”
皇帝聽不懂,但從他漲紅的臉色上能猜出一二。什么立皇后、立太子,都是幌子,郁久閭分明是存心挑釁。
“逝者已矣,說什么都于事無補了,”皇帝冷淡道,“閭氏是朕的妻子,沒有保護好她,是朕的過錯,可汗要怪,就怪朕吧。”
“冤有頭債有主,陛下又何必包庇小人?”柔然人冷笑,“皇后殿下身份尊貴,可汗自然不敢冒犯,只好請安國公親自去趟柔然王庭,向可汗請罪了。”
“大膽!”皇帝忍無可忍,將酒盅往柔然人臉上拋去,砸得對方臉上鮮血淋漓,十分可怖。那人似乎被激怒了,也用柔然話怒不可遏地咒罵起來,皇帝當即喝道:“來人,拖下去……”
“陛下!”還是樊登先回過神來,跳起身制止道:“陛下三思。”
“這人酒吃多了胡言亂語。”皇帝被樊登一吼,立馬改口,“請他下去,好生照料。”
樊登悄然松口氣。被群臣頻頻側目,周珣之定定神,離席到了皇帝面前,“臣……”
不等他請罪的話出口,皇帝先擺了擺手。靜默了片刻,他才察覺酒意上頭,渾身發冷,“我真的累了,”皇帝低聲道,“都退下吧。”
柔然人那沒頭沒尾的幾句話,已經讓不少人從中回過味來,見皇帝發話,慌不擇路地告退離席,生怕晚走半步就要掉腦袋。周珣之等幾名重臣緊隨皇帝憤怒的身影,匆匆到了側殿。
“陛下,”震驚之下,即便周珣之老道,也著實想不到好的說辭,只能深深躬身,沉痛道:“臣愿意去趟可汗王庭……”
“我要出兵漠北。”皇帝斷然道,他迅速從剛才的頹唐中重振精神,“命云中鎮將為前鋒,朔州刺史為后應,樊登率兵馬五萬,出擊柔然。”
樊登傻了眼。籌備江南戰事籌備了三年,冷不丁又要出擊柔然,他下意識便說:“陛下,這個時機可不妙啊。”
“什么時候才有時機?”皇帝反問,“柔然人常年侵擾邊境,但凡我有南征的打算,他們就要借機要挾,如今更是得寸進尺,妄圖左右國朝立嗣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個……話倒也沒說死……”樊登忍不住辯解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