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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幸災樂禍的嘴臉。阿松大怒,“你不許一個人走!”
薛紈斂起笑容,對著阿松這張蠻不講理的面孔,他語氣里是難得的耐心和容忍,“我只是奉旨調任,又不是不回來了,”他走過來,俯視著阿松在燭光中暈染生輝的小臉,忍不住在她緊蹙的眉尖摸了摸,“你不是喜歡洛陽嗎?”他微笑道,“花團錦簇、醉生夢死的洛陽……你千辛萬苦從柔然來,難道想回漠北去餐風露宿嗎?去了那里,我只是個小小守將,也沒人會認得你是大名鼎鼎的華濃夫人?!?
這話里,有幾分譏誚,有幾分憐惜。阿松鼻頭一酸,把頭扭到一邊。
看他舉動,也沒打算過要和她日夜廝守。她何必自討沒趣?阿松輕哼一聲,語氣仍是軟了,“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陛下詔我,就回來,興許三五個月,興許三五年?!毖w的語氣一派輕松。
“三五年?”阿松咬牙跺腳,“那你索性不要回來了!”
“你要是想改嫁,記得來信告訴我一聲,”薛紈不以為意,“只是別急著偷跑回建康去?!?
“建康?”阿松一怔,隨即挑釁地挑起眉,冷笑道:“你是怕我跑回建康,去給檀道一做奴婢小妾?”
薛紈冷冷脧她一眼,作勢拎了拎佩刀,“這樣蠢的女人,殺了也好。”
看他臉色都變了,阿松反倒心里一甜,毫不畏懼地揚起頭,嗤笑一聲。
隨即兩人再無言語。暖光融融的室內頓時空寂下來,瑩瑩的光中,新婚那夜裝飾在門窗上的綾羅仍舊紅得鮮艷——她的歡喜和希冀還沒幾天就驟然落空了。掩住黯然,阿松將垂落的綢花輕輕拾了起來,掛回原處,指尖又珍惜地撫了撫。側首一看,薛紈說走又沒走,正默然看著她。
阿松被他的眼神提醒了,打起精神,扯住他的衣袖,柔聲道:“那你再等一等——等天亮了,我去市集買幾塊厚厚的好皮子,”她無師自通,儼然是個賢惠周到的小妻子,瞬間將惱怒拋開,專心致志地琢磨起來,“要縫一雙靴子,一領袍子,還有手套,那里冷著呢,風雪能吹進骨頭縫里!”
第75章 、相迎不道遠(十一)
天蒙蒙亮時, 阿松就出了門,從東市尋覓到西市,抱了滿懷的氈帽皮靴, 猶覺不足,抬頭一看高懸的日頭, 又忽而慌了神:薛紈莫不是趁自己不在,偷偷地走了吧?忙不迭小跑回家, 見薛紈在窗臺下提筆凝思。
阿松悄悄擦把汗, 放輕腳步走過去。
薛紈聽到動靜, 瞬間將筆墨收了起來, 信紙一折,納進懷里,說:“我走了?!?
“等一等?!卑⑺纱蜷_行裝, 將氈帽皮靴放進去, 慢慢撫平上頭的褶皺。
薛紈早該走了,卻也沒有催她, 只在旁邊默然等著。
這難得的耐心中, 似乎透著點留戀的味道。阿松拖拖拉拉地整理著衣箱, 耳朵聽著外頭馬兒催促似的一聲聲嘶鳴, 她心頭一酸, 輕聲抱怨道:“你就沒什么要留給我的嗎?”
有軍中的隨從來搬行裝, 薛紈也起了身, 笑道:“整個家當都留給你了, 還要什么?”
家徒四壁, 誰稀罕?阿松靈機一動:“你隨身帶的玉佩呢?”
“我沒有玉佩,”薛紈抓起刀柄對她一亮,“只有這個?!?
近來漠北不太平, 鋒刃上隱隱透著烽煙的味道,些許的柔情蕩然無存。阿松把頭一扭,“那我不要了?!眳s又不甘心,眸光在衣箱里逡巡,只盼著能發現一兩件念物,忽聽外頭隨從呼喚將軍,她霎時收回手,合上了衣箱,“你走吧。”
薛紈視線在阿松臉上略一停留,阿松那副決絕冷淡的模樣,倒讓他驀地心里一動,將阿松在懷里緊緊攬了攬。
阿松半推半就略一掙扎,身體便柔軟了,靠在他胸前,她期盼地問:“你不會真的三五年才回來吧?”
薛紈垂眸看她,“你一個人,怕嗎?”
阿松眉頭一揚,大聲道:“我不怕?!币灰箾]能安睡,她臉色有些憔悴,眼里卻錚然有光。
薛紈笑了,帶點贊嘆和鼓舞,在她眉頭吻了吻,“你要提防檀道一?!?
這是他去漠北前給阿松的最后一句話。阿松事后時常回想起來,不解其意之余,總感到遺憾。
薛紈調任云中,是事出有因。他離開洛陽次日,朔州刺史的奏折被呈上御案,稱柔然人攻入了云中城。自年初以來,常有柔然散部在漠北邊境劫掠百姓,因為沒鬧出太多人命,皇帝也便睜只眼閉只眼了,只請柔然可汗對各部落多加約束。
倒是樊登警惕,奏請皇帝抽調兵馬到云中戊守。如今兵馬還沒到,云中先被占了。
皇帝大為光火,連奏折都扔了,立即召柔然使者進宮。
柔然使者進了宮,又是叩首,又是請罪,無論皇帝軟硬兼施,他只是苦著臉道:“柔然人性情蠻橫,不聽教化,眾部落又各行其是,可汗也沒有辦法呀?!?
皇帝無可奈何,只能放他離去。待殿上復歸安靜,皇帝目視著柔然使者遠去的背影,目光陡然冷下來。“陽奉陰違,我是瞎了眼,竟然還把長公主嫁給他?!彼а狼旋X道。
樊登遲疑道:“陽奉陰違?臣只怕是蓄謀已久?!?
皇帝點頭,“前腳才遣薛紈離京,后腳柔然人就占了云中,我也看他是故意的——哼,這是向朕示威么?”
這會殿上沒人,樊登思忖良久,道:“閭夫人歿得突然,郁久閭嘴上沒有說什么,心里恐怕……”
皇帝擺了擺手,樊登住了嘴,往御案后覷了一眼,見皇帝臉色十分難看,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樊登垂下眼眸,心里微微一笑。
“郁久閭圖謀我朝已久。陛下還記不記得,當初他有意和元氏聯姻……”
“元氏已經一蹶不振,他就算有賊心,也是孤掌難鳴了?!?
樊登到底比皇帝審慎,雍州蠻兵久戰不退,烽煙一度蔓延到荊湘,洛陽也是隔三差五迎來戰報,時勢頗有些動蕩。“這個關頭,漠北不宜大動兵戈,陛下還是忍一忍?!?
“我知道,”皇帝還是不痛快,皺眉道,“云中現在柔然人橫行,不知道薛紈抵不抵擋得???”
“這個么,臣倒是不擔心?!?
“好,”皇帝拍了拍扶手,起身道:“我去太后那里看一看?!?
到了太后處,皇帝拉過阿奴,逗他說了幾句話,太后問起皇后的狀況,皇帝心不在焉,忽而道:“母親近來有沒有智容的音訊?”
智容自和親柔然后,除了節日例行奏賀,便鮮有消息,太后愁眉不展,嘆道:“也就開春的時候來過信,說想渤海的櫻桃吃?!?
皇帝不知哪里突然來的氣,哼道:“怪不得今年宮里沒怎么看見貢的櫻桃,大概是母親都叫人送去柔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