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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心里甜如蜜,卻作出惱怒的樣子,憤而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婚后三天,薛紈甚少出門,要說對阿松有多么迷戀以至于忘卻凡俗,卻也沒有,只是閑來練一練劍,在園圃里割幾畦菜,打幾桶水,全然是一副靜下心來過日子的姿態。阿松心里犯嘀咕,追他到了菜圃,問:“你怎么也不出去應酬?”
薛紈道:“應酬什么?”
應酬什么?結了親,總得有人來慶賀吧?檀道一那些人,有事沒事都要三天兩頭地應酬一番,薛紈也算皇帝近臣,卻門可羅雀。不應酬,怎么升官呢?阿松替他焦急,“你送公主和親,立了好大的功勞,陛下不升你的官嗎?”
薛紈搖頭,“不知道。”
阿松坐在床頭,搖著扇子琢磨起來,“我明天要進宮去謝恩了……”
手中猝然落空,扇子被人抽走了,阿松抬頭一看,見薛紈眼神微利看著她。
“你該不會想去皇帝那里替我求官吧?”他似笑非笑的。
阿松心里才冒出這個念頭便被他戳破,她忙矢口否認,“我才沒那么多事!”咬唇想了想,她煩惱地說:“皇后要狠狠地嘲笑我一通了。”她有些擔心,怕自己和皇后的嫌隙連累了薛紈,皇后在皇帝面前說他壞話。
薛紈道:“不要得罪皇后。她現在圣眷正隆,別去自討沒趣。”
阿松滿不情愿,“知道了。”
見她乖順,薛紈臉色緩和了。一摸阿松微敞的頸口,有些粘手,她心里一焦急,就尤其不耐熱,薛紈好心替她打起扇子,語氣卻不容置疑,“我的事我自己會辦,你別來搗亂。”
阿松想想還是不甘心,輕輕扯一扯薛紈袖子,“檀道一要往豫州去升官了,你可不能被他壓過一頭呀。”
“原來如此。”薛紈哈哈一笑,用扇子抬起阿松的下頜,凝視著她明澈如水的雙眸,“如果我也離京去那兵荒馬亂的地方,你舍得丟下這洛陽的繁華跟我去嗎?”
阿松笑容微失,“你要去哪?”
薛紈看了她一瞬,搖頭道:“總之不是豫州了。”
翌日,阿松起身時,床畔已經空了,薛紈凌晨進宮應卯,沒有驚動她。
阿松有些失望,見時候不早,也不敢耽誤,忍著悶熱穿上繁復累贅的禮服,叫仆婦去雇了輛車來,往皇后宮中去謝恩。
皇后遵照御醫的囑咐,越是到了臨盆之際,越要常在地上走動,一襲寬松的衣裙是淡淡的緋色,讓她整個人仿佛籠罩在霞光里,用一種悲憫的、冷淡的眼神俯瞰著伏身施禮的阿松。
“薛夫人不必多禮。”她也厭熱,把盛滿瓜果的瓷盤推開,精神懨懨的,“聽說薛府偏遠,又少隨從,進趟宮真費周折,我特地說了夫人不必進宮謝恩的。”
皇后不想見她。阿松只做不懂,反對她嫣然一笑,“聽說賜婚是殿下向陛下進言,妾深感殿下懿德,就算是千里跋涉,也要來謝恩呀。”
“你一個五品官妻,倒也不必……”皇后微微一笑。
“殿下累了嗎?”婢女關切道。
皇后點頭,婢女扶她落座,招手令御醫進來請脈。看她臉色還算紅潤,御醫卻緊張不已,如何就寢,如何忌口,事無巨細地叮囑著婢女,阿松聽得昏昏欲睡,正要請辭,皇后卻把她叫住了,“替薛夫人也診一診。”她對御醫道。
檀氏和薛紈成親不過幾天,哪能有喜脈?但聯想到檀氏和皇帝等人的風流韻事,御醫也不免往歪處想了想。低著頭替阿松診了診,往她臉上望了望,他對皇后笑道:“薛夫人年輕,雖然在柔然長大,身體卻健壯得很。倒是殿下,秉性里有些柔弱,因此懷胎格外的要小心。”
皇后自嘲道:“看來都是命,怪不得人的,”意味深長地看了阿松一眼,“健壯就好,云中那種苦寒地方,想必你也能適應。”
阿松一怔,皇后卻故意賣了個關子,便委婉地謝客了,“我去躺一躺。”
阿松辭別了皇后,手里還捧著皇后的恩賜——她不過區區五品官的家眷,所賜的也不過幾件銀制的簪釵,阿松的心思卻不在這簪釵上。
皇后想借故打發她去云中?
“阿娘。”耳朵被人一扯,阿松回過神來,見阿奴對她嘻嘻一笑,抓起案頭的烏鞭擺弄起來。太后寵愛他,玩具不計其數,阿奴卻獨愛赤弟連留的那柄烏鞭,高興起來,嘴里便冷不丁冒出幾個柔然詞,阿娘姨娘混喊一氣。
阿松摟過阿奴,貼了貼他稚嫩的小臉蛋。
阿奴拍了拍阿松的肚子。自從偶爾見過皇后一次,他便對女人的肚子產生了興趣。“妹妹,”他念念有詞。
阿松心里一動,把他抱起來,小聲在阿奴耳畔道:“好阿奴,皇后肚子里的是妹妹嗎?”
闔宮上下都異常篤定,皇后這一胎是皇子,可阿奴卻堅決點頭,“是。”
阿松滿肚子的氣頓時消散,她噗嗤一笑,捏了捏阿奴的臉蛋,“你真聰明呀,好阿奴。”
阿松特意在宮里盤桓了半日,待到晚霞漫天,才離開宮,途徑官署,稍等了片刻,果然見薛紈牽馬走了過來,阿松掀起車簾,歡喜地對他招手,“快上車。”
薛紈瞧著霞光下她一張紅燦燦的臉,笑道:“上了車,我的馬給誰牽?”
阿松道,“那我跟你騎馬。”
“那你雇車的錢豈不是白花了?”
“你,”阿松知道他打趣,也作勢瞪他一眼,“看你那窮酸樣。”
“好好坐你的吧。”
散值時,銅駝街上隨處都是朝廷文武官員,薛紈笑著騎在馬上,不時對人點頭致意,阿松見他不肯造次,也只能隔著車簾跟他嘀嘀咕咕。“皇后現在真丑,腰有水桶那么粗,臉上還有斑,說話有氣無力的,我以后懷孕,也會變成這樣嗎?”
薛紈瞥她一眼,笑道:“你懷孕了,興許比她還丑。”
阿松啐他一口,余光在薛紈身上掃來掃去,扭過頭去,“啊,因為她是柔弱的貴婦人嘛,你向來喜歡這樣的女人。”她剜他一眼,想起王氏,心里頭有些不痛快了。
隔著車簾,也瞧不見薛紈的臉色,阿松只當他要惱怒,誰知只聽薛紈輕輕一笑,說道:“我官階低微,當然不及壽陽公和他的長史闊綽了。”
阿松氣悶,猛地掀起車簾,正要刺他幾句,見薛紈勒住馬韁,直視前方。
檀道一站在街邊橘樹下,正和同僚寒暄,被人一指,他側過身,沖薛紈拱了拱手。大概是最近諸事遂心,他舉手投足間都十分瀟灑,帶了點意氣風發的味道。阿松探究的目光才在他臉上一停,檀道一的視線便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