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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紈輕輕咬著牙,“你不知道嗎?”
這語氣,阿松聽懂了,她霎時轉(zhuǎn)憂為喜,眸光悄悄在席上一轉(zhuǎn),知道眾人都在看自己笑話了,她不覺嘟一嘟嘴,“我怕他們騙我……”
薛紈輕咳一聲,“你回去吧。”
賓客們都迎了上來——久聞華濃夫人大名,但凡男人心里總有點癢癢,柔然女子性情豪放,正好借機會一窺芳容。阿松倒是滿不在乎,她還沒來得及照鏡子,但也深信自己今夜美貌過人,絕不給薛紈丟臉,于是聘聘婷婷地站住了,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
薛紈微微皺眉,把來敬酒的人擋開了,笑道:“夫人不善飲酒……”
檀道一呵呵一笑,他來得晚,諸事不用管,賓客們正好趁機來和他敬酒寒暄,他也來者不拒,這會酒意上涌,臉上微紅,他含笑支頤,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阿松身上流連片刻,懶洋洋道:“無妨,這酒夫人喝得,山陰貢的甜酒,入口綿軟,最能助興了。”
阿松臉上的笑靨瞬間凋零,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她走上前,一把揮開檀道一手里的酒杯。酒灑了滿衣襟,檀道一驚詫地看著她。
阿松道:“喝多了,你醒醒酒吧。”
薛紈推了她一把,阿松冷冷看著檀道一,后退幾步,見眾人已經(jīng)圍了上去,有遞手巾的,有命人來替他換衣裳的,檀道一擺擺手,微笑自若地道謝,臉上的紅暈褪去了,他恢復了那副清朗端莊的模樣。阿松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去房里。
外頭仍舊歡聲笑語——這是她成親的日子,可這些歡笑都和她無關。我在乎嗎?我不在乎。阿松心想,她對著銅鏡,心無旁騖地描起眉毛,不時默默看一眼外頭的夜色。
禮官時不時露個面,導引賓客,宣唱儀節(jié)。
這夜真是漫長。阿松聽得不耐煩,見禮官面生,又問:“那是誰”
婢女道:“是我們壽陽公府新來的長史。”
“長史?”
“是呀,”婢女明顯有些黯然,檀道一今夜興致勃勃,一座玉山傾倒,不知道又有多少芳心暗系,“可惜,剛才外面說,陛下擢了檀郎為雍州刺史長史,不日便要攜夫人往雍州赴任了。”
“哦?”阿松怔了一會,才輕輕笑道:“那有什么可惜的?”
第71章 、相迎不道遠(七)
夜深了, 烏鵲在枝頭喳喳地叫。
阿松素來愛湊熱鬧,可今夜里卻覺得那些賓客們啰啰嗦嗦,好不識相, 幾次三番坐不住,直欲沖出去把他們都趕走。耐著性子等了半晌, 她也困了, 撐起眼皮往外瞧, 人影晃來晃去,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方才在外面只來得及看了那幾眼,她隱約記得薛紈也是笑著的,坦然自若地應付著賓客們的戲謔——他向來是這樣,阿松從來猜不透他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也不大在乎。
今天,他應該也是高興的吧?她悄悄想著,有點沒底氣。
再伸出脖子時,外頭人稀了, 聲靜了, 零星幾個老仆婦還在收拾殘羹冷炙。墻椽上的朱紅燈籠透了光, 院落漸漸露出舊貌來——這哪是誰家的豪宅, 分明還是薛紈那個簡陋的家呀!糊了新窗紗, 結了彩絹花, 憑添了喜氣。
家仍舊是那個家,阿松不失望, 反而踏實了——而那角角落落里透出的熱鬧勁,似乎也彰顯了主人的心情。
忐忑消失了,她心安理得地坐回帳子里,耐心等著。
外頭格外靜, 遲遲沒聽見薛紈的腳步聲,阿松忍不住了,腳步放輕走到門口,見薛紈把僅剩的奴仆招呼到一起,賞了幾把錢給他們——大概出手還算大方,眾人合不攏嘴地道了喜,各自散去了。他沒立即回來,在檐下又站了一會,想心事似的。
他偶一抬頭,阿松立即心里一跳,忙躲回房里,拾起紈扇,扶正珠釵,低眉垂眼地含著笑。
橐橐的腳步聲,薛紈進房來,關了門。
阿松眼尾一乜,見他遠遠坐在案邊,無聲地看著她,那種浮于表的笑容沒有了。
阿松瞥了他一眼又一眼,不見薛紈搭話,阿松惱了,將他狠狠一瞪。薛紈回過神來,唇角一彎,松了松筋骨,卻仍舊坐在那里,只笑道:“幸而你這一瞪眼,還有點阿松的樣子。”
阿松聽這話頭不對,顧不上嬌羞,忙跳下來掌起銅鏡,搭眼一瞧,自己臉上一團紅,一團白,粉膩得要掉渣子,她懊悔不迭,忙要去抹,忽覺手邊一涼,是薛紈打了個濕手巾來。阿松抓起手巾仔仔細細地揩了臉,漸漸露出光潔額頭,纖秀雙眉。眼梢一彎,是燦然的笑容。“是我呀,”阿松道,“不是我還能是誰?”
“那我得聞聞味才行。”薛紈故態(tài)復萌,笑話起她來。
阿松哼一聲,翻他個白眼——想起初始的時候,心里卻甜絲絲的。生怕要笑出來,阿松板起臉來反唇相譏,“你身上酒味才沖呢。”
薛紈習慣所致,從來不貪杯,衣袖里都是席間穿梭時沾染的酒氣,在門窗緊閉的室內(nèi)陡然濃烈起來。他便起身,解開衣襟。阿松眼睛眨也不眨,見他脫了外袍,底下還是嚴嚴整整的中衣,她忍不住叫嚷起來,“還是沖,好沖好沖。”
薛紈輕笑一聲,“你,這么心急?”
被他說中心事,阿松一窘,立即道:“我是讓你離我遠一點!”
薛紈也不反對,徑自收起燈籠,汲水洗臉,阿松半晌沒做聲,見他背身去剪燈花,她總算鼓起勇氣,問道:“你高興嗎?”
薛紈眉頭微挑,放下剪刀看她一眼,“怎么,難道你不高興?”
“我高興!”阿松的聲音脆生生,正見他解衣脫靴,她陡然想起曾經(jīng)在薛宅過的那一夜,嬉笑一聲,阿松將臉頰往紗帷上輕輕一偎,歪著頭看他,“我早說過了呀,”嫵媚的眸子里帶點得意,“我一定得嫁給你。”下巴一抬,又有點蠻橫:“你就算不高興,那也沒用!”
這一副得逞的神態(tài),簡直是讓人忌恨——薛紈手停在靴子上,種種不忿涌上心頭,他抬起眼,擰眉看著她。
阿松暗暗握緊了拳,聲音卻更堅定了,“任誰不高興,都沒用!”下一瞬,她就被薛紈推后,仰面倒進了繡褥中。阿松的蠻橫不翼而飛,嬌怯怯地驚呼一聲。薛紈俯身下來,因為薄染酒意,眼眸格外亮得懾人,“那你說,是誰不高興?”
“反正不是我,”阿松眼里閃動笑意,手悄悄環(huán)上他的腰,再不肯放開,“也不是你。”
薛紈似笑非笑,“其實我有點不高興。”
阿松眨一眨眼睛,也不追問,她臉湊上來,張開紅艷艷的唇瓣,對他輕輕哈口氣,“你聞聞我呀,”她的聲音甜甜的,“我現(xiàn)在一點也不臭,還很香呢。”
薛紈眸光下移,正見她微敞的領口,薄薄的衣衫下,那一顆心分明在猛烈地跳動著。他徑直扯開她的衣襟,阿松才閉起眼,悄悄撅起唇,只等他來吻她,誰知他這么不客氣,阿松始料未及,縮了縮肩膀,嗔道:“你還沒聞聞我香不香呢。”
“好香,”薛紈在她頸間深深嗅了嗅,撲哧一笑,“一點都聞不出牛糞味。”
這話分明又是在嘲笑她了。阿松登時翻臉不認人,把他的手狠狠一推,怒道:“我不是讓你離我遠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