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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走得又慢又悶,唯有阿松心念百轉(zhuǎn),精神抖擻。
“殿下,”檀道一略微提高了聲音,“車上不了山,換馬吧?!?
愗華悠悠醒來,茫然下車,瞧見山間陵墓上的青柏,瞬間便紅了眼眶。幾人棄車上馬,隨行而來的宮使、壽陽公府家奴,手里捧著祭品,一行人往山上緩緩而行。臨近日暮時,山間雪落簌簌,檀道一彈開鬢畔一根橫枝,驚得雀鳥飛騰,他挽住馬韁,回頭瞧去。
阿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撲哧一笑,輕叱一聲,她將皮裘裹了裹,揚鞭趕了上來。一抹余暉正從背后照來,那雙眸子卻不減半分璀璨。
檀道一看得出神,阿松已經(jīng)越過他身側(cè),報復似的,她回手用鞭鞘輕輕帶了一下,揚起一陣雪霧,撲面驟然一涼,檀道一回過神來,面色淡了。
到了吳王墓,愗華免不了又是一番痛哭,王玄鶴在元脩手下遭遇傾家之禍,不知對元脩是恨是痛,也作出一副忠臣義士狀,涕泗橫流地深深叩了幾個頭。隨從們獻上祭品,因為皇帝已經(jīng)廢佛,也不便再去誦經(jīng)燒紙,只趁著夜色往墓前去灑了杯清酒,便算祭奠過了。
是夜的靈堂上,燈火通明,愗華說要守夜,還不到半宿,就睡意昏昏,阿松起身,才走到門檻邊,王玄鶴便走了進來。
他不僅羸弱,更比以前沉默了,開口前先斟酌半晌,“今天辛苦夫人,”他對阿松見了禮。
三更半夜的,連檀道一都回房歇了,他還來靈堂,對元脩大概是有幾分忠心。
阿松對他隨意點了點頭。
“夫人,”王玄鶴攔住她,“在下來,有話同夫人說?!?
“舅父,”愗華驚醒了,扶案起身,她對這個年紀相差不過幾歲的舅父有天生的親近,“咱們明天就回去嗎?”
王玄鶴頷首,全然沒有昔日嬉皮笑臉的樣子,他心事重重地看了愗華一眼,“殿下先去歇著吧,臣有些話要跟夫人說。”不等愗華發(fā)問,他先帶點關(guān)切,帶點堅持地推了她一把,“去吧?!钡葠厝A離去后,王玄鶴合上了門,轉(zhuǎn)身對阿松又拜了一拜。
這幅鄭重其事的態(tài)度,令阿松陡然生出一絲警惕,她退到燭火高燃的靈位前,站定了,一雙含笑的烏眸熠熠生輝,“這么機密?連愗華也聽不得?”
王玄鶴含糊道:“殿下還年幼?!?
年幼?明年也要出嫁了。愗華只比她小兩歲。阿松暗自冷笑,徑直道:“王司馬有話直說。”
王玄鶴道:“這趟出使洛陽,國主也有禮特地帶給夫人的?!?
“哦?是什么?”
王玄鶴從袖子里取出用白綾包著的物事,平靜地放在靈案上,“夫人揭開看看。”
阿松走過去,將雪般的白綾一層層掀開,里頭赫然躺著一柄小巧的匕首。她指尖在冰涼的匕首上微微一碰,轉(zhuǎn)過頭來看向王玄鶴,笑容猶在,“王司馬,這是什么?”
“這是國主賜給夫人的。”王玄鶴道,“壽陽公薨逝時,夫人身邊一名叫做小憐的婢女追隨壽陽公而去,國主聽聞后,深為震動,封了她做保儀。一介婢女,猶有如此的殊榮,國主又豈會虧待夫人?等夫人故去,國主便以壽陽公嫡妻的身份迎夫人回建康落葬,夫人一者落葉歸根,二者成全了節(jié)烈的名聲,難道不比以身侍賊、茍且偷生的好嗎?”
“落葉歸根?”阿松輕笑不止,“我的根不在建康,我在洛陽活得好好的,為什么要回建康做個死人?”
王玄鶴皺眉,“夫人當初難道沒有受檀公的養(yǎng)育之恩?檀公是為什么而死的……”
“他是為了元家的江山死的,”阿松打斷他,“以身侍賊?檀道一活得好好的,我看你也沒有立即要去追隨元脩的打算,我為什么要死?”
王玄鶴耐著性子,“國主是看在你是壽陽公夫人的份上,才恩準你自盡……”
“我不自盡,難不成你要殺了我?”她嬌柔裊娜地走過去,眉頭微微挑著,不但不怵,反而笑吟吟,“壽陽公也想殺我,但不是匕首,他送了我一碗毒藥……可我好好的,反倒是他死了,在閶闔門上被自己最親信的人一箭射死了,那一箭,正中他的喉頭……”
“什么?”王玄鶴不禁摸了把自己的脖子,又驚又駭。
“想逼我死?”阿松對他憐憫地微笑,“先顧好自己的小命吧,你看,有人在門外已經(jīng)把箭對準你了……”
王玄鶴悚然回首,門聲震動,檀道一大步走了進來,他也半宿沒睡,臉色比冰雪還沉肅,“王玄鶴,這是洛陽,不是建康。”
“果然是你?!蓖跣Q莫名其妙冒出這一句,對檀道一鎮(zhèn)定地一笑,“怕什么?我只是奉了國主之命,送禮來給夫人——唔,我倒是想起來那個叫茹茹的女人像誰了?!?
阿松把匕首拋給他,“這禮太重,王司馬還是留著自用吧?!?
王玄鶴不慌不忙把匕首收了起來——來日方長——他瞇眼在檀道一臉上飛快一掠,似乎冷笑了一聲。
“玄鶴兄,”檀道一喚住他,“借一步說話?!?
王玄鶴腳步頓了頓,微微點頭,和檀道一前后走出靈堂。往陵墓的方向,道邊燈火熒熒,照得雪色分明,二人默然到了山邊,凝望著黢黑獸影般的巖壁,王玄鶴一顆心也沉寂了,良久,才遲疑道:“我這趟,恐怕是沒法活著回建康了?!?
檀道一搖頭,“陛下并沒有這樣說?!?
“壽陽公是怎么死的?”
檀道一神色很平淡:“中了流矢?!?
王玄鶴呵呵一聲,顯然不信,也不追問,過了一會,才頹然道:“我如今是廢人一個,桓尹還是不肯放過我……”他借著夜色遮掩,審視著檀道一臉上的表情,不禁輕輕打個寒噤,喉頭一陣發(fā)癢。
檀道一笑道:“你手腳俱全,怎么能算是廢人?”
王玄鶴淡淡道:“你也不必護著她,國主要她死,不是今日,他日總逃不過?!?
檀道一沒有反駁,轉(zhuǎn)而注視著王玄鶴,黎明的山風徐徐吹動著裘衣的下擺,他的眉目在熹微晨光中銳利無比,他冷不丁道:“你知道壽陽公是中了誰的箭?”
“是你!”王玄鶴心里一跳,脫口而出。
話音未落,王玄鶴被當胸一腳,滾落山道。他原本胸口就有傷,這一摔,越發(fā)氣血上涌,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睜睜見檀道一迎著依稀的晨光走了過來,王玄鶴心里急跳,“你……”右腿上劇痛襲來,他的驚懼化作撕心裂肺的慘嚎,意識模糊中,只覺檀道一那冰冷的氣息到他耳畔,“是薛紈,你要是僥幸回了建康,可別忘了找他報仇。”
天漸漸亮了,王玄鶴面無人色在道邊昏迷不醒。一隊侍衛(wèi)驅(qū)馬疾行,險些踩了他一蹄,那打頭的侍衛(wèi)跳下馬來,驚叫道:“好像是個死人?!?
在粗暴的搖撼中,王玄鶴費力睜了眼,有張似曾相識的臉在眼前晃動,有一瞬,他還以為在夢中,忽而那人的手抓住衣領(lǐng)把他揪了起來,他才痛苦地呻|吟一聲,咬牙道:“薛將軍?”
“他腿摔斷了?!毖w還沒認出這張扭曲猙獰的臉,聽到這一聲,他定睛往王玄鶴臉上打量,眉頭微微攏了起來。
“我的腿斷了……”疼痛已經(jīng)麻木了,王玄鶴輕聲囈語,似絕望,又似解脫。而胸口的箭傷,又錐心般地折磨著他。他下意識揪住衣襟,對薛紈和緩地笑了一聲,“真巧。”
第69章 、相迎不道遠(五)
薛紈未敢怠慢, 命侍衛(wèi)小心將王玄鶴背起來,送至吳王陵旁廂房。此時天已經(jīng)大亮,侍從們都當走失了王玄鶴, 正預備四處去尋人,薛紈率人進來, 正見檀道一負手站在享殿上, 望著壽陽公的靈位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