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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紈登時頭皮發麻,道:“陛下為難臣了,臣是個粗人,這輩子卻連棋子都沒摸過。”怕皇帝還要糾纏,他笑道:“陛下,外頭雨停了。”
“哦?”皇帝起身一看,伏牛山上迷霧已經消散,萬點金光透過云層灑在微微濕潤的地上,他喜出望外,將棋局一推,說道:“百獸這會都出來覓食了,正是圍獵的好時候。”
群臣們都返回各自住處去換裝,預備進山。皇帝負著手在殿內踱了幾步,瞟眼散亂的棋局,心頭泛起了躊躇,將周珣之留了下來,皇帝坦誠道:“其實我一直聽說檀道一這人六藝精通,心里有些不大服氣,今天立誓要贏他一局,可這會贏了,又有點不是滋味。你說,他是不是故意讓著我?”
周珣之故作驚訝:“陛下何出此言吶?”
皇帝越想越覺得自己勝之不武,有點不快,“若真是故意讓著我,那他裝的也太像了。”
周珣之暗笑,正色道:“便是裝的,那又怎么樣呢?”
“那說明我才智不如他。”
周珣之意味深長道:“陛下,不論他是真輸還是假輸,反正他是輸了。陛下天生是君,他天生是臣,輸贏早已注定了。”
皇帝被他一開解,心頭疑云頓時也消散了。見陸續已經有臣子換上戎裝在殿外等著,皇帝起了身,對周珣之道:“走了,國公也去舒展舒展筋骨,不許再說自己老了的話。”
“臣遵旨。”周珣之恭謹道。
晌午時分,君臣一行數百人,浩浩蕩蕩地進了伏牛山,百獸在正在雨后的叢林間懶洋洋地徜徉,忽聞號角連天,烽煙四起,頓時撒開四蹄瘋狂逃竄,薛紈腰間懸劍,后背挽弓,小心翼翼地守護在皇帝身側,銳利的目光不時在密林深處逡巡。皇帝被他亦步亦趨地跟著,總覺得束手束腳,便道:“下棋你不會,到了獵場,總算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吧?不必管我,你去獵只猛虎或野豹來,讓大家開開眼。”
圣駕要來,這山里早搜尋過了,哪有猛禽,不過一些生性溫馴的山鹿狐貍而已,薛紈沒什么興致,說道:“雨后路滑,馬易失蹄,臣還是守著陛下。”
“羽林衛中又不止你一個人。”皇帝一指身后黑壓壓的侍衛,偶見檀道一仍穿著寬袖大衫,遠遠跟在隊伍尾巴上,皇帝對檀道一招了招手,笑道:“我今天一定要看看你的箭法,你來我身邊。”
檀道一奉命上前,落后皇帝半步,和薛紈并駕齊驅,兩人互相頷首致意,又各自扭過頭,平靜地望著前方。
震天的號角聲中,皇帝一路疾奔,捕獲幾只野兔野雞,薛紈和檀道一等人緊緊跟隨著,只盡職盡責地替皇帝喝彩助威。忽見一只威武雄健的成年巨鹿飛馳而過,皇帝忙掣箭去射,卻接連落空,一時心急,高聲喝道:“薛紈快射它!”
“是。”薛紈反手自箭筒掣出箭來,還未扣弦,乍聞“錚”一聲輕鳴,有利箭破空而出,那巨鹿應聲踉蹌,掙扎片刻后,轟然倒地。
皇帝“咦”一聲,催促道:“快去看看。”
薛紈稱是,跳下馬來,早有幾名侍衛奔過去,將巨鹿搬至皇帝面前。薛紈擒著粗大的鹿角翻過來,見兩只箭簇自鹿眼深深嵌入頭骨,卻沒有刺破頭皮,眼眶里也只是溢出一點點血跡。剝開后,正是一張潔凈完整的鹿皮。
“這……”皇帝上身前探,看得清楚,不禁吁嘆:“好箭法呀。”
薛紈慢慢放開鹿角,盯著濕潤的泥地,雙眼微微一瞇,然后抬頭笑道:“不錯,檀祭酒好精妙的箭法。”
剛才那箭勢太快,皇帝沒有看清,還當是薛紈,聞言也愣了一下,看向檀道一,“是你?”
檀道一安之若素,把弓還給身邊的侍衛,平靜的臉上不見半點殺氣,他不邀功,先請罪道:“是臣魯莽了,還好沒破壞這鹿皮。”
皇帝錯愕之后,誠心稱贊,“我早就知道你箭法天下獨絕,總算今天大開眼界了。改天我還要看一看你的劍法。”
“陛下過獎了,”有許多道驚訝的目光瞧過來 ,檀道一只是微笑,“臣可不敢再獻丑了,臣的劍法,只能算尚可。”
皇帝不信:“只算‘尚可’?”
“是,說起劍法,臣真心佩服一個人,”林中在方才的喧囂之后,陷入了暫時的沉寂,群臣默不作聲聽著皇帝和檀道一的對話,檀道一賣了個關子,被皇帝一催促,他仿佛才從往事中回過神來,笑道:“當初在建康天寶寺,武陵王元翼被刺客一劍刺死,臣到現在想起來還后怕,要說劍法精絕,除了薛將軍,臣沒見過還有誰能和那刺客比肩的了。”
薛紈掣著馬韁,聞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牽了牽嘴角。
薛紈行刺元翼,奉的是樊登的密令,皇帝知道內情,卻不想公之于世,聞言只能訕訕一笑,說道:“有這么神乎其神么?果真民間臥虎藏龍。”他要岔開話題,又贊起檀道一,“極通謀略,又精武藝,你做個文臣,有些屈才了。”
檀道一卻不以為然,“文臣武將,不都是為陛下盡忠么?”
皇帝頗為欣賞他的豁達,點頭一笑,轉而命侍衛們將獵物送回行宮,繼續圍獵。
轉瞬到了黃昏,林風颯颯,眾人鳴金收兵,皇帝所獲不菲,興高采烈地滿載獵物,被侍衛們簇擁著,一面欣賞林間余暉,慢慢出了伏牛山。眼見行宮在望,薛紈勒住馬韁,說道:“臣先告退。”便要率侍衛去行宮周邊巡視。皇帝見薛紈馬上空無一物——這半晌,他除了被檀道一搶占了先手那次,連箭也沒再碰過。皇帝沉吟著,對薛紈道:“先別急著走,你跟我來。”
薛紈不解,將馬放開,隨皇帝進了行宮。皇帝被宮婢服侍換衣擦汗,他便在旁邊垂手靜靜等著,緊袖袍服的下擺還沾著點點草葉塵埃。
“都下去吧。”皇帝換過干爽的袍子,屏退左右,看著薛紈輕嘆道:“南征的那幾年,你立下了極大的功勞,我一直都記得,只是不便宣告天下——朝中江南舊臣不少,譬如檀涓,亦是當初元翼的擁躉,若被他們知道,恐怕要對你起嫌隙,但到底是讓你受委屈了。”
薛紈微訝地看著皇帝,似極感動,“陛下!”
“起來吧,”皇帝攔住要下跪的薛紈,“我這兩天一直想著——元脩一事,是另外一記大功,也該好好賞你了,你說吧,想要什么,我都盡量滿足你。”
“是,”薛紈一笑,凝神思索起來。
他半晌不說話,皇帝也不急,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卻靈機一動,“不如……”
“陛下,”薛紈打斷了皇帝的突發奇想,他下跪深深稽首,“求陛下放臣離京。”
“你這么年輕就想外放?”皇帝十分意外。
“蠻夷之地也好,邊遠州郡也好,不拘官位大小,臣身無牽掛,愿以一己之身,為陛下盡綿薄之力,只待海清河晏,天下歸心。”
皇帝被深深地震動了,望著薛紈一時無言。“原來你也有這樣的一腔忠誠。”
“是,”薛紈苦笑,頭一次在皇帝面前袒露心扉,“臣不想只當一個刺客,間諜,臣心思魯鈍,京城官場盤根錯節,臣也不大適應……”
“原來如此。”皇帝點頭,“好男兒志在四方,我答應你。”
“謝陛下。”
“你先讓我想一想。”
皇帝這么一說,那就是要和周珣之等心腹重臣商議。薛紈不動聲色,叩首謝恩后,便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