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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皇帝瞧著元脩噤若寒蟬的樣子,更加得意忘形了,他心頭一動,不禁多嘴說了句:“太后很喜歡華濃夫人,想請夫人進宮住幾天,壽陽公沒有怨言吧?”
太后在側殿跟道一說話,手中慢慢翻著一卷佛經,頻頻點頭,全不知道自己被皇帝拉出來做了幌子。
壽陽公一張臉漲得通紅,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鎮定地開口:“是檀氏的福氣,臣明天就送她進宮。”
“陛下!”梁慶之猛然自蒲團上跳了起來。群臣們正各自想著心事,被他這高亢的呼喚震了震耳膜,都驚訝地抬起頭來。
梁慶之因為激動,一張臉上也煥發著紅光,他深深稽首,“華濃夫人檀氏,家伎出身,蠱惑國君,在建康時,就被百姓唾罵,招致南豫州叛亂,建康淪陷——且不說她是臣婦,陛下此舉,不僅悖德,更是失智!把這樣的不祥之人納進宮,陛下是要重蹈元氏的覆轍嗎?”
梁慶之一跳出來,皇帝立即便后悔剛才失言了,被他不分青紅皂白一通指責,皇帝顏面無存,怒道:“梁慶之,你是失心瘋了?朕什么時候說要納檀氏進宮了?”
梁慶之涕泗橫流,痛心疾首地,“陛下這些日子的作為,已經惹了多少流言蜚語?陛下勵精圖治,萬萬不可被女色迷了心竅,作出亡國滅種之舉啊。”
“亡國滅種?!”皇帝聽到這四個字,徹底爆發了:“你住嘴!”
“陛下息怒。”安國公周珣之慢悠悠說了一句,群臣也亂哄哄地加了進來,一面請皇帝息怒,命人將梁慶之架了出去。
被這么一鬧,皇帝什么心情都沒有了,冷冷說聲:“回宮。”便拂袖而去。
堂上的群臣、侍衛、隨扈們,也都匆忙戴上籠冠,潦草地列成隊,簇擁著皇帝的御輦往寺外走去。
側殿里,太后正在輕聲細語,吟誦佛經,法堂上的鬧劇經由宮婢內侍傳入諸命婦們的耳中,都是又驚又駭,又覺得好笑。
太后臉上掛不住,懊惱地嘀咕:“梁慶之這蠢材。”她轉而對道一說:“就講到這兒吧。”
道一臉色很平靜,仿佛沒有聽到那些竊竊私語。他放下佛經,雙掌合十對太后、皇后等人依次施了禮,退出殿外。
阿松正對著外頭亂哄哄的人群發懵,愗華尋了出來,輕輕拉了拉她的手——阿松是元脩的夫人,可愗華卻把她當個姊妹。頗同情地覷了阿松一眼,她說:“咱們先悄悄走吧,被她們看見,又要嚼舌頭了。”
“怕什么?我不欠她們的。”阿松烏黑細長的眉毛一揚,掙開了愗華和小憐,繁花傾瀉般的裙裾微微飄蕩,她轉身走進側殿,在各色目光中,她像初次進宮那樣,波光瀲滟的眸子在皇后臉上一掠,盈盈拜了拜,“妾改日再進宮向殿下謝恩。”
皇后臉上帶著冷淡的微笑,“夫人不必多禮。”沒再多看阿松一眼,她起身出殿,被宮婢內侍們迎上了鳳輦。
殿前的人漸漸散了,阿松慢慢走下臺階,流云倏忽掠過重檐飛閣,沉寂遼遠的天空下,她孑然站了一會,見愗華在車上對自己招手,她頷首走了過去。車簾一放,阿松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了。
愗華不時看阿松一眼——她才十五歲,每逢聽到建康城破相關的話題,總是心驚膽戰。對阿松的怏怏不樂感同身受,她也黯然地低下了頭。
“為什么沒有人愛我啊?”阿松不解地喃喃,“我沒有害過誰,為什么他們都要恨我?”
“我不恨你,阿松,”愗華急急地說,怕人聽見似的,她小聲在她耳畔道:“你在棲云寺救過我,我都記得。”
阿松對她勉強一笑——她難受極了,茫然極了,不禁將頭依偎在了愗華柔弱的肩頭上。最后她閉上微濕的眼,把臉也埋在了愗華的懷里。
第48章 、雙飛西園草(八)
太后在永寧寺聽過一次經后,意猶未盡, 沒隔幾天, 又傳懿旨召道一進宮, 在禁中佛堂講解佛法。皇帝聽后, 暗自地搖頭,正在太極殿東堂看奏疏,忽聞一陣環佩輕擊,一雙皓白的手在額頭上緩緩揉了揉, 皇帝放下奏折,回頭一看,卻有些意外,“是你。”
來人是皇后。她難得換下了繁瑣厚重的深衣,穿了對襟短襖, 曳地長裙,微笑的面容上透著輕靈的嬌艷——自永寧寺梁慶之進言后,皇帝嘴里就沒有再提過華濃夫人的名字, 皇后似乎心情很好,面對皇帝時, 眸子里多了柔情和依戀。扶著皇帝的肩膀,她勸道:“陛下歇歇吧。”
皇帝握住她的手, 笑道:“你怎么不去聽經?”
皇后對佛經其實也沒什么興趣, “有別的嬪妃和公主們陪著太后呢。”
皇帝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皇后伴著他站了會,忽然沒頭沒腦地說:“該給智容選一位駙馬了。”
智容是皇帝的幼妹,因為太后疼愛, 左挑右撿的,到十八歲還沒擇定婚事。她性子向來有點驕縱放肆,皇帝一聽她的名字就頭疼了,“這事我管不了,請太后做主吧。”
皇后欲言又止。
皇帝最受不了她這樣拐彎抹角的樣子,直接問道:“怎么說起這個了?”
皇后搖了搖頭,說:“陛下跟我來。”牽著皇帝的手出了殿,一對伉儷,撇下了成群的宮婢侍從,悄然來到佛堂,在門口停了下來,皇后往智容的方向努了努嘴,輕聲道,“陛下自己看吧。”
皇帝滿腹疑竇,往智容公主臉上一瞧——她正依偎在太后身側,一雙妙麗的雙眸,含情脈脈地定在道一臉上。
皇帝后宮嬪御眾多,對這樣的目光再熟悉不過。他腦子轟一聲,一陣難以遏制的憤怒,不禁重重拍在門框上。太后驚詫地扭過臉來,見是皇帝,笑道:“這夫妻兩個也來了。來人,給陛下看座。”
皇帝勉強對太后笑了笑,說:“我還忙著。”掉轉身回到太極殿,雖沒說什么,臉色卻微微發沉。
皇后勸解他道:“不一定做準的事,我也是自己瞎琢磨——女孩兒臉皮薄,陛下別急著責問她。”
“我知道。”皇帝皺眉拾起了奏疏,過了一會,卻不禁自言自語道:“一個出家人——她是被什么迷了心竅嗎?”
皇后卻幽幽地輕嘆道:“陛下還不是一樣……”
皇帝假裝沒聽懂,捏著皇后的手,若無其事地笑道:“我得空就去和太后商量這事,你放心。”
誰知還沒等皇帝和太后提這事,智容公主先找了來,二話不說,伏地沖皇帝施了大禮,皇帝頓覺不妙,果然智容毫不猶豫地說:“陛下下道旨意,讓道一還俗吧。”
皇帝咬了咬牙,佯做不解地笑道:“你這話我聽不懂了。他和尚做得好好的,還俗做什么?”
智容臉頰透著一點紅暈,說:“我想招他做我的駙馬。”
她倒是直接,半點也不遮掩。皇帝震驚之余,只覺得荒唐,“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
“他是武安公之子,出身名門,陛下還有什么好挑剔的?”
皇帝忍著怒氣,“他是出家人不提——檀濟率軍抵抗南征,我朝在彭城死了多少將士?我招他做你的駙馬,那些死去的將士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智容詫異地笑道:“陛下自己絞盡腦汁想要把檀濟的養女弄進宮,連她是壽陽公的夫人都不顧——卻不許我嫁給檀濟的兒子,這是什么道理?”
皇帝被她一句話嗆得難堪極了,登時拉下臉,“朕說不許就是不許。”
“那我去找太后。”智容不服,拎起裙角,翩然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