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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登從兄妹的爭執(zhí)中悟出了點不一樣的味道。他呵呵輕笑,說:“聽說夫人只是被檀侍中收養(yǎng)的孤女,又何必對建康留戀不舍?”他對道一意味深長道:“師父勸一勸夫人吧。陛下親口點了華濃夫人的大名……抗旨的大罪,連在下都承擔不起。”
他沒再和阿松多費唇舌,手一揮,便率侍衛(wèi)們到宮門外等候。
阿松茫然地站了一刻,見月華中道一那條孤立的身影一動,她慌忙拽住他袍袖,“你去哪?”
“出宮。”
阿松失聲道:“那我呢?”
道一垂眸看著她,他的臉冷淡自持,“你自便。”
阿松一顆彷徨的心猛地墜了下去,她求助似的望著他,“我不想去。”
道一搖頭,“樊登是奉旨而來,恐怕不容得你不去。”
這種毫不加掩飾的漠然,令阿松刺心切骨,她不管不顧,要去奪他的劍,“樊登又算什么?北朝皇帝又算什么?你不是劍術天下無敵嗎?你為什么不去殺了他們?”一把劍握在道一手里,她咬牙切齒,卻不能撼動他分毫,狠狠推了他幾把,“你愿意為了不相干的袁夫人拼命,為了沒用的皇后拼命,你不愿意為了我抬一根手指頭……”
道一巋然不動,他的聲音很冷淡,“你不值得。”
“什么?”阿松難以置信。
道一又說:“你不值得我拼命。”
阿松跳起來去揪他的衣襟,她恨死他了,恨得不惜用最惡毒、最刻薄的詞眼去罵他,“你這個貪生怕死的窩囊廢,你怕薛紈,怕樊登,你怕北朝的皇帝要你的命,你連元脩都比不上!把自己的女人往火坑里推,你也算個男人,呸!你不敢去,把劍給我,我殺不了樊登,我就自盡……”
道一不僅沒有觸動,反而微微地一笑,“即便這天下都傾覆了,你又怎么可能自盡?死人如何去看洛陽的蘭臺桂戶,雕梁繡柱,去享受萬千于一身的榮寵?你真的不想去,我死也會攔住樊登。你既然想去,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攔了你的前程,徒惹你日后怨恨?”
“你胡說!”阿松尖利的嗓音響徹玄圃,“我不去,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你去跟樊登說吧,”道一把袖子從她手里扯回來,還心平氣和地安撫了她一句,“樊登有北帝的旨意,不會慢待你的,你不用怕。”
阿松追了他兩步,忍著奪眶而出的眼淚,“你去哪?”道一沒有回答,她又尖聲叫道:“你不管我,我就去洛陽,你別后悔!”
道一停了片刻,穿過廊蕪,往宮門外走去。
“道一師父,”樊登被侍衛(wèi)簇擁著,正在宮道上踱步,見道一出來,他沒有阻攔,目光在道一的佩劍上一逡,他似有所悟,“要去彭城嗎?”
“將軍,”道一頓了頓,對這位手握大權的北朝將領低了頭,“將軍明察秋毫。”
“別去了,”樊登躑躅片刻,說,“檀侍中在彭城寧死不降,被身邊的將佐戕害了性命,陛下有感于他忠義,追封為武安公,特令厚葬。”
道一的表情瞬間凝滯了,一張臉在火光中比雪還白。
樊登對他倒頗有些同情,點點頭,說:“等棺槨到了建康,我再派人請你去城外迎接。”
“多謝。”良久,道一唇間慢慢吐出兩個字。
目送道一離去,樊登松口氣,轉而對左右道:“請華濃夫人去華林蒲。”
樊登人馬一散開,宮里頓時喧騰起來。經(jīng)歷了叛軍肆虐,宮人們面對秩序森嚴的北朝士兵,麻木中又略感欣慰,各自領命去收整各處宮室給樊登等人暫住。三更半夜的,各位妃嬪、公主們也被傳到殿上,樊登點了幾名特別年輕貌美的,命與壽陽公一起押赴洛陽。
這一趟,有薛紈率領禁軍里應外合,樊登得以不費吹灰之力攻入建康,對薛紈大力贊揚,“這次南征,陛下論功行賞,你當為第一位。”
薛紈忙道:“不敢。”
他忙了幾個日夜,渾身沾滿血汗,額頭上的疤還格外顯眼。樊登笑著打量他,昔日的無名小卒,眼見要平步青云,躋身朝廷了,樊登也頗有籠絡之意,“你離開洛陽,有幾年了?這幾年不好過吧?”
“有八年了。”薛紈苦笑一聲,這些年,沒有一夜敢合眼的,緊繃到極點的神經(jīng)驟然放松,反倒有些不適。這其中的滋味,又怎么能在樊登面前傾訴?他笑道:“屬下記著陛下和將軍的英明神武,從無畏懼。”
“足尖踩在刀刃上,又怎么會不畏懼?”樊登揚聲大笑,“你年紀輕輕,卻很老道呀。”
薛紈笑道:“屬下都是肺腑之言。”
有士兵進來,問廢后王氏要怎么處置。樊登沉吟道:“雖然是廢后,但陛下的意思,大概是要立元脩的長子元竑,她是元竑的生母,也不要虧待了她。聽說她被叛軍抓住,狠狠折辱了一番?”
薛紈沉默了一瞬,說:“是。”
元脩殘暴,樊登對他的妃嬪們并沒有多少同情,“建康盡是昏庸之輩,南朝又如何不敗?”他嘲諷地說。
薛紈敷衍了樊登幾句,告辭離開。經(jīng)過玄圃時,他略一躊躇,走進樊登安置王氏的側殿,殿上只有寥寥幾名宮婢,被薛紈屏退。
王氏已經(jīng)從被叛軍□□的驚懼中恢復過來,只是精神不振。她散亂著頭發(fā),臉色蠟黃地躺在枕上。和薛紈經(jīng)年不見,她的眼神里有一絲憤恨,又有一絲疑惑。“你……降了北朝了?”
面對這個可憐的女人,薛紈神情里竟有了一點昔日的溫和。知道王氏最掛念的是兩名子女,他說:“陛下有意令大殿下繼位,大公主也安然無恙。”
王氏點頭微笑,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見薛紈不再冷酷,她重燃了一絲希望,抓住他的手,哀求道:“我是沒臉再待在建康了,竑兒繼位后,別人只會恥笑他的母親……你帶我走吧,念在我們昔日恩情的面子上。”怕薛紈不肯,她急急地說:“當初不是我薦你進太子府,你又怎么能有今天?求你,就當報恩,帶我走吧。”
薛紈無奈道:“我自己在刀刃上行走,朝不保夕,你跟著我,沒有安生日子過。”
王氏只當他推諉,急著用胳膊撐起身子,顫抖的雙唇湊近他耳畔,“我那一天在元脩的寢殿里找到了他的國璽,當初元氏南渡,自洛陽帶走了傳世國璽,歷經(jīng)百年,桓尹一定想把國璽找回去。我遇上叛軍之前,把它丟進了正殿外的水井里,誰都不知道。你帶我走,把國璽獻給桓尹,好謀份前程。”
薛紈道:“你就是為了找這個,才遇上了叛軍?”
王氏把他當浮木似的緊抓在手里,“道一問我,我都沒有告訴他。只有你知道,你就承我一份情,救我一命吧。”
王氏懇求的目光中,薛紈推開她,搖頭道:“我不能帶你走。”
王氏的眼光頓時渙散了,她噙著眼淚躺回枕上,喃喃道:“我是要逼我死……”
“你就當我對不住你吧。”薛紈在王氏翻來覆去的呢喃聲中,起身走出殿外,叫了兩名心腹侍衛(wèi),命他們?nèi)ゾ锎驌茋t,在玄圃才等了一會,忽聽殿中有人尖叫,他微微一驚,忙折回側殿。
床兩側帷幕低垂,王氏發(fā)髻高挽,一襲皇后禮服穿得嚴整,靜靜地躺在枕上,抹得脂紅粉白的臉上,透出死一般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