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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每天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檀道一握住她的手指,“很快到元日,太子妃回宮,你也該回家了。”
阿那瑰掰著手指算,“那還有……十幾天呢。”
隔間有環佩輕響。檀道一聆聽了一刻,沒人出現,他拉著阿那瑰到了一人多高的佛龕后面,兩人久別重逢,都是說不出的激動,對視的眸子里光彩灼灼。檀道一情難自禁,捧著阿那瑰的臉,在她嘴上親了親。雙唇分開后,阿那瑰仍閉著眼,嘟著嘴,等著更深更熱的吻,檀道一心旌蕩漾,在她臉頰上又親了親,輕聲道:“袁夫人還在隔間呢。”
阿那瑰依依不舍地睜開眼,手卻飛快地自他衣襟滑了進去,來回在他肌膚上摸了摸,“你身上好暖和呀。”
她那手又涼又滑,像一尾小魚似的,到哪里哪里癢。檀道一身上都繃緊了,怕被阿那瑰察覺到異常,他拽出她的手,后退一步,背靠著佛龕,討好地說:“蒸梨和霜橘都不要,你想吃什么,我買來給你。”
“熟栗子。”阿那瑰急忙說。
“走吧。”檀道一毫不猶豫,領著阿那瑰出了門,跟袁夫人的婢女道:“我領阿松去天寶寺聽經。”便像一對出籠的鳥兒,雀躍著離開棲云寺。
檀濟在天寶寺,檀道一當然不肯再回天寶寺,兩人只在山門外眺望了幾眼,便往鬧市上去了。臨近元日,街市上的人摩肩擦踵,空氣中還有嗆人的煙氣,不時有一顆埋在雪里的爆竹炸開來,濺得路人一頭一臉的雪粒子。
檀道一買了一捧熟栗子,阿那瑰吃一粒,他遞一粒,眼見栗子漸漸少了,日色將暮,忽然有人潮自天寶寺涌了過來,擠得兩人動彈不得,嗡嗡的說話聲中,有人道:“禁軍在天寶寺趕人了,陛下在寺里清修,百姓不許進了。”
又聽一陣烏鞭凌空銳響,人潮被撥開至馳道兩旁,“太子回宮了。”路人交頭接耳時,近百名身著甲胄的騎士前后簇擁著太子,威風凜凜地往宮城方向而去。
阿那瑰有幸見識了太子私下里的殘暴,這會真好奇他在眾人面前是什么樣的嘴臉,貼在檀道一身后,她攀著他的肩頭奮力踮起腳。
只瞧見了太子的后腦勺,還有薛紈。相比其他嚴陣以待的侍衛,他要顯得輕松許多,因此走得不緊不慢,逐漸落到了隊尾。混跡在侍衛群中,他瞥見了緊貼在一起的阿那瑰和檀道一。
阿那瑰臉上的掌印早消了,一張微張的小嘴卻似乎特別的紅,不知是吃栗子吃的,還是干了別的。
和阿那瑰目光相觸,薛紈微微一笑,頗有深意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對阿那瑰極難察覺地搖搖頭。
阿那瑰眼皮一翻,只當沒看見。“道一哥哥,”阿那瑰貼在檀道一耳畔提醒他,“我看見郎主了。”還有殺氣騰騰的禁軍闖入了人群,吆喝著驅趕不明所以的百姓們。
京城里很少有這樣如臨大敵的時候。
悠遠綿長的暮鼓聲如波濤般,一波波涌了過來,夕陽如血,照映殘雪,天寶寺的煙氣散盡了,百姓被這艷麗無匹的景象攝了心神,忘了禁軍的刀槍,紛紛駐足遙望。
檀道一把剩下的幾顆栗子放在阿那瑰手里,怕她灑了,還握了握她的拳頭,“我這兩天,有件重要的事要辦。”檀道一輕輕碰了碰阿那瑰被晚霞映紅的臉頰,“辦完事,我來棲云寺接你。”
第20章 、羞顏未嘗開(二十)
檀道一打發阿那瑰回了棲云寺。
他來到天寶寺外, 暮色之下, 山門處的僧俗眾人已經作鳥獸散,禁衛手中的鋒刃在殘暉中發出刺目的光芒。
他駐足了一陣,抬腳離開。大街小巷有禁軍巡邏, 朱雀門上守衛盤查出入的行人,穿的是太子衛率服色。檀道一繞城一周,心里大致有了數,等到翌日,邀了王玄鶴在孫楚樓會面。
王玄鶴也穿了甲胄, 左腰佩劍,右腰挎刀, 風風火火來到孫楚樓,一坐下便猛喝幾口茶, “忙死我了。”
檀道一親自替他添茶,“太子衛率的人都被調去守朱雀門了, ”他不經意似的問, “城里出事了?”
王玄鶴放下茶甌, “據說城里有北朝細作。”料到檀道一要說什么, 他先對檀道一豎了豎手指,胸有成竹地笑道:“但決計不是薛紈。”
檀道一盯著王玄鶴琢磨了片刻,明白了,他是認認真真地在抓細作,并沒把皇帝在天寶寺跌跤的事情放在心上。檀道一問:“我想出城一趟,不知道你的人肯不肯放行?”
“這兩天別出城了。”王玄鶴搖頭, “沒有大將軍發話,閑雜人等都不得進出城,萬一放跑了北朝細作怎么辦?”
“原來如此。”檀道一心領神會,接過茶甌,換了酒杯塞進王玄鶴手里,“這杯酒謝你。”
“謝我干什么?”王玄鶴摸不著頭腦,嘴上記掛著差事,半推半就的被檀道一勸了許多杯,喝得醉醺醺不辨南北,一個指頭戳過去,就伏在了案上。
檀道一暗自得意,手探至王玄鶴腰間,剛觸到他的太子衛率腰牌,一道雪亮劍光驟然停落在手腕上,再近一分,劍刃就要見血。他猛然握拳,直起腰來,見薛紈手持長劍,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
他一起身,劍尖自手腕移到胸前,寒意侵體。
“干什么?”薛紈揶揄他,“玄鶴兄沒答應,你就想擅自借他的腰牌用?”
檀道一眼里閃過一絲懊惱。剛才得意忘形,沒有留意到薛紈腳步聲,此刻才察覺孫楚樓下有輕微的甲胄摩擦聲。太子衛率的人在,討不了便宜。他手指撥開胸前劍尖,泰然自若地將王玄鶴往薛紈身上一推:“喝醉的人,交給你了。”起身離開了孫楚樓。
縱馬揚鞭到了棲云寺,天色已經黑透,檀道一夤夜造訪袁夫人處,驚得奴婢們一臉的惶恐。袁夫人先鎮定下來,屏退了左右,笑道:“又是來找阿松嗎?”
檀道一卻搖頭,“我護送夫人去豫州。”
“豫州?”袁夫人一怔,黯然地嘆口氣,“太子不會放我離京的。”
檀道一卻說了句令人魂飛魄散的話,“夫人,陛下可能已經駕崩了。”
“什么?”袁夫人變了臉色。
“禁軍把守天寶寺,太子已經回了宮,事情有些奇怪。”檀道一手指推開窗扇,凝神看向無盡深沉的夜幕,殷紅的星子正發出奪目的銳芒,“夫人不懂卜筮術數,沒有聽說過嗎?熒惑守心,大人易政,將軍作亂。”
袁夫人一心只記掛著元翼,聞言失聲道:“將軍作亂,你是說……”
這個將軍,可不止元翼一個人,“王孚把建康城都封禁了,殿下有任何舉動,王孚和太子都會拿夫人的性命來脅迫他。我送夫人去豫州,免得殿下將來投鼠忌器。”
袁夫人憂心忡忡,“你說王孚封禁了京城,你單槍匹馬闖城門,恐怕不行。”
要是有王玄鶴的令牌,出城還容易些,可惜被薛紈壞了事。檀道一握緊了劍柄,少年臉上有幾分堅毅之色,“夫人不用怕,我們從出京口大道走,城門上最多不過百來人,我還能應付得來。”
袁夫人被太子折辱,早就苦不堪言,聽說有機會投奔豫州,也不啰嗦了,當機立斷點了頭,“我去換衣,扮成你身邊的仆婦,咱們興許能蒙混過關。”
檀道一退回門外,等著袁夫人在后堂換裝,忽聽墻外一陣橐橐的腳步聲,他心頭一跳,“鏘”一聲先掣出劍來,見迤邐的火光自門外移了進來,十數名侍衛涌入,薛紈和王玄鶴并肩走了進來。
“又是你。”檀道一看向薛紈的目光有幾分冷冽了。
薛紈負手站定,對他露齒一笑,他也穿著太子衛率的服飾,儼然是王玄鶴的左右手了。
王玄鶴在孫楚樓被薛紈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酒意全消,一綹綹頭發貼在臉上,狼狽極了,“道一,”他打個猛烈的噴嚏,狐疑地看著檀道一,“你三更半夜,在棲云寺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