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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道一氣急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外面琴聲錚錚不絕,漸至高亢,連笛聲簫聲也一齊響了。阿那瑰聽得心煩,檀道一卻詫異起來,夜深人靜的時候,家伎們哪來這個興頭奏樂?“可能是父親在外面。”他疑惑道。
阿那瑰幸災樂禍:“郎主看見,一定狠狠地打你。”
檀道一氣得不想搭理她,倒在床的另一頭閉目養神,只等檀濟離開,誰知琴聲笛聲漸止,院子里燈光晃動,仍是沒聽見檀濟的動靜。正奇怪,外頭有人篤篤扣門,檀道一翻身坐起。
那家奴扣了兩下,不見檀道一搭腔,只能在門外道:“郎君,主人叫你出來。”
檀道一渾身一僵,不禁瞥向阿那瑰。阿那瑰哼一聲,背對著他,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郎君,”家奴又訕訕地催了,“主人等你一個時辰了。再鬧,全府的人都要知道了。”
檀道一整了整衣衫,走出房間,鎮定自若到了堂上。
奏樂的家伎們都退了出去,檀濟獨自坐著,手上閑閑翻著一本棋譜。他臉上風平浪靜,看不出絲毫端倪。聽見腳步聲,他掀了一下微垂的眼皮,淡淡地掃過檀道一。
“這里不是你來的地方。”檀濟合上棋譜,伸個懶腰起身,仿佛沒看到檀道一衣衫不整的放肆樣。只是在回頭時,眸中凌厲的冷芒一閃,“下次再敢亂闖,打斷你的腿。”
“父親……”檀道一定了定神,追上他一步。
“住嘴!”檀濟爆喝一聲,揮袖把裘衣扔到檀道一身上,他大步走出堂外。
檀道一知道檀濟在氣頭上,不是爭辯的時機,只能閉上嘴,回到檀府,沉默的父子各自回房,檀道一心事重重,輾轉反側,到凌晨才合眼。次日,見窗紗發紅,日上三竿,他來到院里,對著高聳的圍墻出了一會神,抬腳往別院去了。
大概是檀濟昨夜發了脾氣,家伎們都縮在房里不敢露頭。別院里靜悄悄,連廊檐下的云雀都成了啞巴。檀道一遍尋阿那瑰不著,心知不妙,奔回檀府,問檀濟道:“阿松去哪里了?“
檀濟甩著麈尾起身,漫不經心道:“太子妃在棲云寺主持佛會,我送阿松去寺里了。”
第18章 、羞顏未嘗開(十八)
過了冬至,又到臘日成道會,整個建康佛香繚繞,誦聲如濤,全城的百姓,不分士庶,盡數涌進佛寺討臘八粥喝。太子妃王氏施了一會粥,被主持恭送回了寮房。
“這么吵。”隔墻還能隱隱聽見外頭喧囂,王氏皺眉道。
“還得鬧幾天呢。”婢女將窗扇放下來,卻對王氏努了努嘴,“檀家的那個女孩在外頭。”
王氏歪在榻上,手指輕輕揉著額角,蹙眉不語。
阿那瑰站在木樨樹下,傾聽著外頭的動靜。有賭贏了大笑的,被人摸去了錢袋子咒罵的,還有扯著悠長的嗓門叫賣熟栗子的,夾雜在鐃鈸和鑼鼓聲中,鬧得有滋有味。隔著一堵墻,棲云寺卻仿佛一潭死水,除了晨鐘暮鼓,就是和尚咿咿呀呀的誦經聲。
和尚們連吃飯都沒有聲音的呀!阿那瑰簡直難以置信。難道這里的人都是聾子啞巴和瞎子?
在棲云寺里已經待了半個月,還不知道要待到幾時。她簡直要想念起阿好了。
她悶悶不樂地想著,走進寮房時,卻揚起嘴角,作出一副天真爛漫狀,叫道:“殿下。”見王氏微垂著眼皮不做聲,她的腳步瞬間輕了,轉頭一看,婢女正在收拾案上的佛經,阿那瑰柔聲細氣,“姐姐,我幫你收。”
婢女不領她的情,“你不識字,收亂了。”
阿那瑰“哦”一聲,又躡手躡腳到了榻前,舉起小拳頭,殷切地替王氏錘腿。
拳頭還沒落下,就被王氏輕輕拂開了。眼角瞥過阿那瑰,王氏微笑道:“你是檀侍中的愛女,不是奴婢,怎么能做這樣的事?”
阿那瑰眉間微蹙,脫口而出,“殿下,我好悶啊。”
王氏酸氣四溢地審視阿那瑰。這個孩子頗有心計,來到寺里后,沒有濃妝艷飾,只穿著家常的半舊青襖,烏黑蓬松的頭發簡單盤著單髻,雪白的臉頰鼓鼓,紅唇微嘟,忽閃著發亮的眸子,鮮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沁出水——正是豆蔻年華,她膝下最大的女孩也快到這個年紀了。
更襯得她人老珠黃。
王氏厭煩地翻個身,忍著沒有拉下臉來,“聽說檀侍中想把你嫁進太子府。”她直言不諱,“太子府里規矩大,你能受得了嗎?”
阿那瑰眼波一閃,含羞垂下微紅的臉龐,“請殿下教導我。”
王氏嘴角扯動,理了理裙裾,淡淡道:“你去抄經吧,性子不磨可不行。”
阿那瑰歡快地答應一聲,仿佛沒看見王氏厭煩的表情,她伏案提筆,狀似聚精會神地往紙上涂抹起來。
王氏正在看著阿那瑰出神,婢女走了進來,笑道:“太子也駕臨了。”
王氏奇道:“他來干什么?”
“陛下今天高興,親自出宮祭臘,又往天寶寺去聽玄素和尚講經,太子伴駕,途徑咱們這里,說也要討一碗臘八粥喝。”
王氏不由坐起身來,要去前殿迎太子,“已經到了嗎?”
“到了,在前面寮房和主持說話。太子說不過來了,殿下施粥勞累,歇著就好。”
到了棲云寺,卻不來看一眼太子妃。王氏眼里閃過一絲不快,正對鏡整理鬢發的手也懶懶放了下來。有一陣若有所思,她眼尾一揚,聲音輕了,“他來了嗎?”
這個“他”是誰,婢女心下了然,點了點頭,往外去了。
“阿松。”王氏對阿那瑰招了招手,語氣比剛才和氣許多,“你不是嫌悶得很?去把這壺茶送給太子,再陪他說會話。”
阿那瑰放下筆,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從婢女手里接過茶,便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婢女瞧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王氏重新靠回榻上,聲音里有絲譏誚,“與其在這礙眼,不如去前面開開眼——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真以為太子府是洞天福地?”
婢女往外一望,悄聲道:“薛紈來了。”
王氏心里一陣發熱,轉過身背對著房門,佯做入睡,寒冬臘月的,被子卻推到腰間,露著玲瓏渾圓的肩頭。靜靜等著,聽見腳步聲在身后停了停,又往外去了,王氏急忙睜眼起身,嗔道:“哪里去?”
薛紈只得在門口站住了,目光將王氏從頭瞧到腳,卻不肯走過來,只憊懶地笑道:“太子人就在寺里,你膽子大過天了。”
王氏弱柳扶風般倚著錦帳,嗤笑道:“只許太子干那些齷齪的事,不許我找個交心的人說兩句話?”她熱辣辣地看向薛紈,“要說膽大包天,除了你再沒別人了。既然來了,離那么遠干什么?”
薛紈知道太子這會不得空,遂一笑,走了過來。王氏扶住他的肩頭,先靠了過來,一雙朱唇在他耳邊曖昧地游移,“怕什么,閑雜人都退下了,檀家那個婢子我也打發去太子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