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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道一懶懶地說:“柔然姘頭,還是北朝姘頭啊?”
薛紈臉孔一僵。他在太子身邊,自認謹慎,從沒露過馬腳,但檀道一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瞇眼看著檀道一,思索了一剎那,頓時明了,“小婊|子。”他咬牙笑罵一句,顧不上恨自己嘴快,他沖檀道一狡詭地一笑:“我告訴你,怕你要掉腦袋。”話音未落,手腕一抖,劍光如游龍般疾刺而出。
薛紈急于脫身,攻勢甚急,劍光如網(wǎng)一般將檀道一籠罩,檀道一要生擒他,反被逼得左右支絀,躲閃不及,雨點似的劍尖沾在袖邊、袍角,揮之不去,他心里一急,旋身飛踢,漫天揚起雪霧,寒意撲面,薛紈只當是檀道一的劍尖抵到了喉間,心頭一跳,腳下滑了個趔趄,被他割斷了半片衣襟,薛紈好生狼狽,頓時面色一冷,“你找死。”
其余幾人見薛紈惱羞成怒,劍招陡然凌厲起來,怕檀道一吃虧,一起撲了上來,薛紈漸漸不敵,忽聽遠處人聲嘈雜,怕是禁軍聞訊趕來了,不敢再戰(zhàn),被人踢中胸口,倒在地上,檀道一上前,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在他肩頭,正是他在檀家中箭的部位。
薛紈被這一腳踩得悶哼一聲。“你,”薛紈咬緊牙關,兩眼冒火地盯向檀道一,少年的一張臉在雪光倒映的微茫中,猶顯清冷淡漠,“你狠……”
又是一腳,他的臉被踩進雪里,后半句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飛快地綁成一團,敲暈過去。
第13章 、羞顏未嘗開(十三)
薛紈眉間猛地一蹙,他睜開眼來。
衣袍上沾的雪都化成了水,他就躺在冰涼的水漬中,肩頭迸裂的傷口疼得鉆心,他屈了屈僵硬麻木的十指,靠著墻壁坐起來。
“醒了。”大概是一直留意著薛紈的動靜,薛紈剛一動彈,檀道一便出聲了。他已經(jīng)換過了一身潔凈干爽的白袍,看見薛紈的狼狽相,他英氣的眉頭一揚,那是個得意的表情。
檀道一身側(cè)的年輕人,官服上紋了金獸,威風赫赫,是東宮衛(wèi)率、王孚的兒子王玄鶴。
薛紈眸子微微一動,將室內(nèi)眾人看得清楚,都是中領軍士兵的服色,這里是禁軍衙署的刑房。
薛紈將臉上濕漉漉的散發(fā)蹭開,這一動,肩頭淡淡的血腥氣入鼻,他對檀道一恨之入骨,臉上卻噗嗤一聲笑開了,“檀小子,像你這么睚眥必報的人,我生平還沒有見過幾個。”
“哦?”檀道一坦然自若,“北朝人個個豁達大度?我可不信。”
王玄鶴被檀道一慫恿,布下天羅地網(wǎng)抓了薛紈,迫不及待要坐實他北朝奸細的身份,好立個大功。他厲喝一聲,“廢什么話?你夜里出城,可是去和你的同伙私通消息?”
薛紈嘆道:“說了是去找女人。”
“什么樣的女人?”
薛紈眸光在這張和王氏肖似的臉上輕飄飄一掠,他微笑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王玄鶴再要追問,他便眼睛一閉,靠在墻上不做聲了。
王玄鶴原本計劃著要跟蹤薛紈到城外,看看他是去干什么,最好連他的同黨一網(wǎng)打盡,誰知被薛紈察覺,半途而廢,王玄鶴大為掃興,問檀道一:“這個人聽不出來北地口音,籍貫上也沒有把柄可抓,怎么坐實他北朝人的身份呢?”
檀道一不假思索,“嚴刑拷打,看他說不說實話。”
“說的是。”王玄鶴摩拳擦掌,往椅上一坐,對左右道:“用鞭子抽他。”
左右侍衛(wèi)上前,將薛紈架起來,外袍扯開,只剩薄薄一層中衣——箭傷迸裂的血跡已經(jīng)將肩頭染紅了一片,檀道一看得清楚,下頜一抬,輕哼一聲。
侍衛(wèi)在鹽水里浸濕了鞭子,掄圓了,一鞭接一鞭,急雨似的抽下來,薛紈咬牙忍著,很快,白色的中衣被血跡浸透,偶有重重的一鞭落在肩頭,他緊握雙拳,渾身顫抖起來,碎裂的中衣下露出肩背緊繃的肌肉。
皂色革靴踱到眼底,薛紈睫毛一眨,黃豆大的汗珠滾落地上,他慢慢抬起眼,越過潔白的綾袍,冷冷地與檀道一對視。
檀道一蔑視的眸光透過睫毛,他下頜一動,說:“不是北朝奸細,你怎么會先知道柔然毀約的事?”
薛紈淡淡一笑,聲音低不可聞,“私自豢養(yǎng)柔然人,我看你是柔然奸細吧?”
檀道一臉色一沉,反手用劍鞘一記重擊,薛紈悶哼一聲,昏厥過去。
侍衛(wèi)捏著薛紈的下頜搖了搖,王玄鶴走上前,嘖嘖道:“這人昏過去了,牙關還咬得這么緊,恐怕從嘴里摳不出什么東西來,怎么辦?”
檀道一腳踢了踢那只繡囊,沒看出什么名堂來,他說:“他是太子身邊的人,要是就這么放他回去,恐怕日后不會善罷甘休。”
王玄鶴想到太子那個殘暴無道的手段,也很頭疼,猶豫了一下,說:“干脆把他弄死,隨便找個地方埋了算了,免得鬧起來在太子那不好交代。”
檀道一點頭,正要說話,忽聞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王玄鶴回頭一看,大驚失色,“父、父親!”
王孚喝退眾人,上來就給了王玄鶴一個耳光,打得他臉皮紅腫,訥訥無言,“你這個不知死的蠢東西!”轉(zhuǎn)而瞪著檀道一,語氣雖然和氣了些,臉色卻很難看,“道一,你不在禁衛(wèi)任職,跟著那個孽畜胡鬧什么?領軍府不是你家玩耍的地方,你快回去。”
這三更半夜的,王孚不期而至,檀道一先是無措,旋即鎮(zhèn)定下來,“將軍,這人言行可疑……”
王孚斥道:“捕風捉影,有甚用處!”他甫聞消息,已經(jīng)驚得魂飛魄散,親眼看見薛紈被打暈,眉頭皺得更緊,“他素來受太子寵信,你指他為北朝奸細,讓太子在朝中如何自處?好好個人,莫名失蹤,你們以為太子不會疑心嗎?”
檀道一不甘心,又不敢和王孚硬來,只好懊惱地低頭,“將軍說的是。”
“再胡鬧,我就讓你父親管教你!”王孚不由分說,把檀道一與王玄鶴兩個轟了出去,命人將薛紈移到后堂榻上,薛紈十分警覺,剛一躺倒,便醒了過來。王孚親自致歉,苦笑道:“尊駕若是方便,在這里養(yǎng)養(yǎng)傷,住兩日再回太子府。”
薛紈倒是一副不計前嫌的樣子,對王孚拱了拱手,道:“小傷而已,將軍不必擔心,我不會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王孚感激道:“多謝。”
薛紈微笑道:“事情緣由,不過是我和檀家的小郎君有些舊隙……令郎倒是品性純良。”
王孚不肯接他的話,只是干巴巴一笑,罵自己兒子蠢貨。再一想,王玄鶴比檀道一還大,跟薛紈年紀相仿,論精明堅韌處,連人一根手指也比不上,簡直是無可救藥!他暗自嘆氣,扶了薛紈一把,“我送你出去。”
薛紈堅辭,找回自己的劍,撐著一口氣回到太子府。等閉上房門,長劍“哐啷”一聲砸在地上,他頹然倒地。
抓捕薛紈一事折戟沉沙,王玄鶴十分沮喪,拉著檀道一在秦淮河上畫舫里盤桓了半宿,天蒙蒙亮,二人分道揚鑣,檀道一跳墻回府,正在脫靴,聽僮奴在外頭說:“主人請郎君去說話。”
檀道一只好裝作剛剛起身的樣子,穿上靴子,來到檀濟這里。
走到門外,又聽見阿那瑰的聲音,檀道一腳步滯了滯,眸光微斂,走進去同檀濟請安,“父親。”
檀濟才用罷早飯,正盤腿坐在榻上吃茶,地上站著一溜婢女,有的捧麈尾,有的捧籠冠,阿那瑰則跪坐在榻幾前,愁眉苦臉地握著筆。檀濟沒有看檀道一,用手指在紙上點著,說道:“你這個字,躺的躺,歪的歪,好有籮筐那么大了,幸好我家還不窮,供得起你糟蹋紙和墨。”
阿那瑰偷眼看看檀道一,筆尖往紙上一捅,她笑顏如花:“道一哥哥。”
檀道一對妹妹那兩個字仍舊不適應,只“嗯”一聲。
檀濟啜口茶,臉上沒什么大表情,“昨晚徹夜沒回家,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