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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爽朗地大笑,“檀公,若之前還有得罪之處,希望你既往不咎。”
“殿下客氣。”
太子點頭,轉眸一看,檀道一獨自在珊瑚樹下,虎視眈眈地盯著薛紈,他心知肚明地一笑,對檀道一招手,“道一,許久不見。”
檀道一走上來,冷淡地行禮。
太子性情豪爽,當著群臣的面打趣檀道一,“聽說你明春就要和謝娘子完婚了,喜事在即,怎么還整天拉著臉?莫非是謝家娘子不如你的意?”
“在下天生就是這樣一張臉。”
太子殷勤備至,拉著檀道一的手,命他坐在自己身側。這滿座賓客,要么須發皆白,要么貌丑臃腫,對著檀道一這么一個潔凈清朗的少年,不由得人不高興,太子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十七歲了,”他狡黠地一笑,“身邊可有美妾?”
檀道一神色不動,“沒有。”
太子意外,將堂上穿梭的美婢們一指,“這么多的美人,沒有一個你看上的?難不成你喜歡男人?”
檀道一忍著厭煩,“不喜歡。”
太子見他不是個愛開玩笑的性子,也便一笑,放開檀道一,轉而去看吹拉彈唱的美人們。檀濟這人頗有些品味,府里蓄養的家妓都姿色不俗,宛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太子看得目不轉睛,檀濟瞧在眼里,自得地拈起胡須,“殿下覺得如何?”
太子看得盡興,微笑地靠在白玉屏上,“尚可。”
檀濟眉頭一揚,對侍從使個眼色。不多時,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盛裝走了出來,她鬢發邊別著一朵重瓣的黃茶花,窄袖小衫,曳地的碧羅裙,腰身只一捻,娉婷裊娜到了太子面前,她翹著手指,將一盞酒奉給他,“殿下,喝酒呀。”
她的聲音像黃鶯兒,清甜婉轉。涂了胭脂的嘴唇微微翹著,是個愛笑的模樣。
太子笑著打量她,接過酒盅,一飲而盡。
“阿松,”檀濟和她說話很隨和,“你唱只歌給太子聽。”
“是,”阿那瑰斂裙施禮,她碧羅裙如層層疊疊的流云,長長的腰帶隨著夜風飄動,她知道怎么走出輕盈的步子,足尖一邁,像在蓮瓣上行走,她知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屏住了呼吸,只看著她的一顰一笑,等著她開口。
琴聲錚錚,琵琶泠泠,她揚聲唱道: “一樹秋聲,一輪秋月,一陣秋蟄,一度秋涼,一聲聲秋雁成行……”大概還不懂這歌詞凄冷,她余光看著檀道一,微紅的頰上笑出酒渦,霞光蕩漾,一把好嗓子調得人屏氣凝神,秋意唱不盡,婉婉轉轉,“一樽秋酒,一首秋詩,一徑秋香,一恨秋長,趁著一簾秋色,一片秋霜,只落得一衾一枕,相伴著秋燈秋帳……”
太子聽得專注,不禁替她拍手擊節,等歌聲繚繞散盡,他輕輕吁口氣,對檀濟道:“這個好,我出十斛珍珠和檀公換,不知道檀公愿不愿割愛啊?”
太子說話時,阿那瑰也在悄悄觀察他,見太子生得倒也算英武,但年紀大些,也和眾人一樣,敷粉涂朱,不倫不類——這殿上大概唯一一個沒敷粉的就是檀道一了,她忍不住要去看檀道一,見他眼風也不肯往自己身上掃一下,只顧蹙眉盯著珊瑚樹,臉上冷淡極了,阿那瑰悻悻然,輕哼一聲。
“殿下說什么笑話?”檀濟開懷地大笑,把阿那瑰喚道自己身側,才對太子說:“這是我的女兒阿松,不是家里的奴婢,怎么能十斛珍珠就送給你?”
太子深覺可惜,揶揄檀濟道:“檀公,是真女兒,還是才收養的假女兒啊?”
檀濟囫圇一笑,狡猾地說:“女兒就是女兒,哪來真假一說?”
太子含笑的視線在阿那瑰身上流連,“檀公養的好女兒。”
檀濟頷首,“我這個女兒很乖巧,我是不舍得隨便把她許人的……”正斟酌著言辭,見檀道一忽然起身離座,往堂外而去,檀濟微哂,暗罵幾句混賬,不去理他,因見元翼臉色也是難看的可以,檀濟見好就收,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第11章 、羞顏未嘗開(十一)
阿那瑰一門心思在太子身上,見檀道一拂袖而去,她薄薄的眼皮一翻,拈了一枚紫瑩瑩的葡萄遞到太子手上,“殿下。”
雖然以色侍人,她勝在爛漫,宜喜宜嗔的一張小臉,比板板正正的閨閣千金們要有趣多了,太子挺喜歡,命阿那瑰侍立身側,兩個人眼波流轉,旁若無人地說著話。
檀濟生怕今天要被人看出臉紅,特地敷了厚厚一層粉,連帶著底氣也足了,他捻著美髯,面對座上賓客們或鄙夷、或驚詫的目光,笑得越發如沐春風。
檀濟矜持,后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善解人意的劉司空替他張嘴了,“太子妃在寺里靜養,柔然公主嘛,語言不通,恐怕性情也和我朝女子相左,殿下該納幾位溫柔體貼的妃妾啦。”
丈人王孚就在座上,太子哪好意思張嘴說要納側室,呵呵笑道:“不急,不急。”
阿那瑰一枚葡萄在指尖,險些掐破了皮,想到赤弟連的鞭子,她渾身都不自在了,“殿下,”她期期艾艾地,“柔然公主什么時候來建康啊?”
太子見這小人兒臉色都變了,茫然地唔一聲,“明春,”他關切地問阿那瑰,“怎么,你怕柔然人嗎?”
阿那瑰湊到太子耳畔,很認真地說:“殿下,柔然人長得銅鈴似的眼睛,血盆似的大口,一張嘴就要咬掉人半個腦袋。”
太子失笑,煞有介事地皺著眉,“果真?你見過柔然人?”
“人們都這么說呀。”阿那瑰睜大了眼睛,“不但如此,他們吃羊肉,喝羊奶,早晚睡在羊圈里,身上臭烘烘的,”她作勢小手扇了扇,“哎呀那個味兒。”
太子沒把她的蠢話放在心上,轉過頭去聽別人議論漠北的風土人情,因為已經和柔然公主定了婚事,太子面子上還是要維護維護她,“公主是柔然可汗的掌上明珠,錦衣玉食,粗陋是不會的,只怕性子嬌慣些。”
阿那瑰那滿腔的忿忿不平,險些要溢于言表了。這太子在她看來,也和蠢貨無異——她抱著盛滿葡萄的琉璃盞,直起腰,嘴唇不易察覺地一撇,做出個鄙薄的表情,“丑八怪。”她悄悄咕噥。
眾人談起朝政的事,阿那瑰漸漸覺得這宴席乏味至極。她把琉璃盞一放,斂裙走出畫堂。
她沿著圍廊,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輕聲呼喚螳螂。
檀道一不見蹤跡,阿那瑰大失所望,肩膀一塌,蓬松的腦袋靠在廊柱上,心里嘀嘀咕咕:她穿得這樣美麗,歌唱得這般婉轉,鬢側的茶花幽幽吐芳,可竟然沒有一個人來贊賞她!太子呢,只顧著吃!說廢話!又蠢又聒噪。
她心煩意亂,偏一只流螢被她發間的茶花吸引,圍著她忽高忽低地飛。阿那瑰手上沒有團扇,脫下一只絲履追著流螢打,被它逃之夭夭,她大怒,把絲履往流螢的反向狠狠一丟,“呸,你們全是丑八怪。”
“誰是丑八怪?”有人翻過欄桿,走上圍廊,笑著問她。
阿那瑰訝然回首,見這人穿著黑衣,腳步又輕,全不引人注意。走得近了,他立在紗葛燈籠下,一雙眸子閃亮。她的絲履就在他手里。
阿那瑰站起身,她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又不想起在哪里見過。
“誰是丑八怪?”他對阿那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柔然公主是丑八怪?”
阿那瑰聽出他話里不懷好意,立即道:“你是丑八怪!”被他那毫不避諱的目光看得一窘,她心里一動,突然想起在市樓見過他,“呸,一窮二白,不入流!”她小嘴一撇,生怕沾上他的窮氣,絲履也不要了,轉頭就走。
薛紈緊走兩步攔住她,劍鞘橫在面前,他笑得親切溫柔:“你認識柔然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