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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嘴里答應著,領著仆婦們走了。
阿那瑰百無聊賴,負著手,踮著腳,在房門外悄然張望。
郁郁的竹影映在窗紗上,案頭一具榧木棋盤,墻上一柄玉角短弓,架幾上有劍匣,枕邊有曲譜,窗下的白玉小佛,被日光照得剔透柔潤,神清骨秀。阿那瑰不覺腳邁了進來,屏氣凝神,自楠木棋罐里抓起一把冰涼的棋子,手一松,黑白子如玉珠般砸落在案上,她不禁咧嘴,無聲地笑起來。
她一步步倒退,坐在床邊,摸一摸屏風上的蓮花刻痕,蕩一蕩薄如蟬翼的紗帳,帳中清甘的檀香味拂之不去,她用紗帳將自己一裹,呼呼睡了。
她太累了。
檀道一也昏昏欲睡。
他的父親檀濟尚佛,父子正交談時,鶴林寺的大和尚玄素被家奴領了進來,檀道一還沒來得及溜走,被檀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手腕,興沖沖道:“我特意請大和尚來講經,千載難逢的機會,你也仔細聽一聽。”
檀道一幼時被檀濟做主,送給玄素做寺奴,受盡了魔音貫耳之苦,一見到玄素,耳膜便要疼,奈何掙又掙不開,只好雙掌合十,對玄素恭謹行禮,“師父。”
玄素坐了蒲團,當場講起佛經,檀濟率領一眾家小奴仆,整整齊齊坐了滿院,聽得如癡如醉,不能自拔,恨不得當場便要剃了頭發舍身事佛。檀道一忍了半晌,奈何大和尚口若懸河,沒有半點累的意思,他微微側過身,肩背挺得筆直,兩眼一閉,睡得物我兩忘。
玄素嘴巴一停,檀道一倏的睜眼,正襟危坐。
玄素十分欣慰,臨行之前,又切切叮囑檀道一不可懈怠,早晚要打坐,逢十須齋戒,與檀濟約好下次來講經的時間,便心滿意足地去了。
檀道一如釋重負,回到住處,夜色已沉,他才打了個漫長的盹,精神奕奕,索性趁這會功夫胡亂抄幾篇佛經好交差。擎著燭臺坐在案前,寫了兩行,忽覺耳畔有人囈語,檀道一心生警惕,悄悄撥開劍匣,掣出劍舉在手里,走到帳前,一劍劈開紗帳。
輕紗飄落在阿那瑰臉上,她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
她夢見了阿娘。幼時她躺在氈帳里的皮褥上,迷醉地看著阿娘穿著流霞似的裙裾,在她眼前蕩來蕩去,時不時拂在她的臉上。
也是那樣輕盈飄忽的香氣,在鼻端縈繞。
她的美夢被打碎了,有雙手粗暴地揪住了她的衣領,把她丟下了床。
阿那瑰茫然地眨巴著眼睛,見檀道一將長劍哐啷一聲丟在案上,然后沖外面叫喊,命人將被褥紗帳全都換過。
夜深人靜的,被他這么一攪擾,院子里登時熱鬧起來,仆婦們忙著換新帳,檀道一冷著臉坐在案前繼續抄經。寫了兩個字,又放下筆,心想:元翼把她寄養在檀家,非主非奴,著實不便,又不能讓她到處亂闖惹禍。頭疼半晌,他對管家道:“把旁邊耳室收拾一下給她住。”
管家奇道:“不讓他住在外間好聽候吩咐嗎?”
檀道一搖頭,“不了。”
仆婦們一呼啦來,又一呼啦去了,阿那瑰立在原地,瞬間的寂靜中,兩人呼吸相聞,檀道一只當做阿那瑰不存在,燭光幽幽,他睫毛微垂,也是個傲慢至極的側影。
呸,眼斜鼻歪假正經!叫殿下砍了你的頭。阿那瑰心里盤算著,眼里柔波蕩漾,款款走過來,打算和檀道一化干戈為玉帛了,“檀郎,”她提著嗓子,聲音仿佛摻了蜜,一張小臉因為酣睡染上酡紅,睫毛卷卷,是不諳世事的神情,“殿下多久出一次宮?他明天……”
“不知道。”檀道一冷淡地說,沒有看她一眼,“你別叫我檀郎。”
阿那瑰哦一聲,從善如流,“那我叫你道一兄。”
“我跟你不是兄妹。”
“那我叫你什么啊?”
“隨便。”
阿那瑰雙肘撐著案,兩手托腮,往前微微傾著,眼波頻傳,奈何檀道一不抬眼,她悻悻地往他筆下一瞥,又搭訕道:“你在寫詩嗎?”檀道一不搭腔,她由衷贊道:“好詩,好字。”
檀道一睨她一眼,“你識字?”
阿那瑰小臉驕傲地一揚,“當然識得。”
檀道一大筆一揮,寫了蠕蠕二字,“這是什么字?”
在阿那瑰眼里,這只是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墨團團。她紅唇囁嚅了一下。
檀道一將紙交給她,面不改色:“這是你的名字,貼在你的墻上,好好臨摹,等殿下來,你就可以寫給他看了。”
第4章 、羞顏未嘗開(四)
清早,檀道一踏出門檻,此時霧氣未散,朝霞灼灼,青竹葉上晨露還在滾動,庭院里寂靜無聲,唯有阿那瑰坐在廊下的圍欄上,兩只腳丫晃來晃去。聽見響動,她忙跳下圍欄,三兩步奔到檀道一面前,笑得心無芥蒂,“咱們出門嗎?”
檀道一搖頭,沒有看阿那瑰黯然的一張小臉,他穿著寬松柔軟的袍衫,懶懶散散往圍欄上一坐,背靠廊柱,拿一卷琴譜看了起來。
他這一坐,整個晌午沒有挪動,也沒有開口。
阿那瑰先是歪著頭看稀奇,后來看得兩眼發直,脖子發酸,沒精打采回到耳室悶頭睡了一覺,到日影西斜,走出來一看,檀道一仍是原來的姿勢,半點變化也沒有。
偌大的庭院,成群的奴仆,大概知道他喜靜,沒有一個人出來晃悠的。
阿那瑰清脆的聲音陡然在耳畔響起,打破了寧靜,“你是坐著睡著了嗎?”
檀道一不快地瞥她一眼,他伸個懶腰,丟下琴譜,又從房里拎出來一只青釉的雙耳投壺,一扎竹矢,走開幾步,依次將竹矢投進壺里,最后一把,三支全中,他便微微一笑,很自得的樣子。
阿那瑰眼見他把竹矢拾了起來,離得又遠了幾步,她按捺不住寂寞,抱怨道:“你除了投壺,別的什么都不會干嗎?”
檀道一第一支竹矢不偏不倚,自壺耳穿過,他眉頭一揚,想了想,說:“嗯,陰陽緯候,卜筮占決,琴棋尺牘,弓馬騎射——我都會。怎么?”
他列舉的這一串,阿那瑰有大半聽不懂,也不怎么信,她假惺惺地贊了一句, “這么厲害,朝廷怎么也不選你去當官?”
檀道一很自然地說:“我家柴薪不愁,不用當官。”
阿那瑰興致勃勃,“你會騎馬射箭,我們出去逛一逛吧,興許還能撞見殿下。”
檀道一不感興趣,“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