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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怪怪的行為延續到了第二天,李晌跑到了我兼職的蛋糕店門口來。
他靠在門口的那個電線桿上抽著煙,腳下還零落著叁四個被踩扁的煙頭。見我走出來一臉意外,李晌扔下手里那只煙在腳底踩滅,摸過煙的那只手插著褲兜向我走過來。
我愣了一瞬間,不是因為奇怪李晌怎么會來接我,而是因為我想起了從前。
我剛上高一那會,李晌還是個初二的崽子。每天放學硬要背著個書包,穿著一身紅白的校服跑到我們校門口等我放學。高中的校服藍白相間,他一身紅色極為扎眼,每每有同學問起,我都統一應付道:“是表弟。”
一次我問他,你每天跑過來圖什么?他說,你們校門口的麻辣燙更好吃。
于是為了好吃的麻辣燙,他考進了這所全市排名第一的高中,如愿穿上了藍白相間的校服,堂堂正正地坐在小吃攤前等我。可是高叁放學時間哪里和高一高二一個時間。披星戴月,不見太陽。高叁是盞永不熄滅的燈,燈下有李晌跟在我身旁的腳步聲。春去秋來,日月更替,李晌堅持與我同上學,共放學。
夜路黑寂,我曾感動地問他:“你為什么要起得這么早陪我上學?”
他瞥了我一眼,舉起手里的煎餅果子:“新開的煎餅果子鋪做的煎餅很好吃。”哦,言下之意還是為了吃。我仍不死心,“那你晚上呢?我十點放學,十點校門口可是收攤了。”
李晌戴上耳機不耐煩地說道:“我在學校學習更有狀態。”
歲月似乎不曾改變李晌。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學生時代的記憶。他永遠耐心,永遠嘴硬,就像現在。
他順手牽過我的包反手拎在背上,“走吧。”
“你怎么來了?”
“阿姨托我來接你啊。高新園區這么遠的地方,光是回家就得一個小時,你也肯過來。”他隨意地挎著我的帆布包,臉上全是被逼的無奈。
“對啊,要學就學最好的,要做就做最棒的。這樣的生日禮物才有意義啊。”
他背對著我走在前邊,突然停下。冰冷的背影融在天邊四起的暗色中只得以窺見輪廓。我看著那頭柔軟的鬈毛飄搖,好像馬鬃般濃密,而這個城市橙黃的路燈在他的頭頂點亮,我意識到眼前這個高高的少年不說話的樣子又酷又迷人。
“就為了做個蛋糕跑這么遠,至于么。”
“至于。”我抬起頭認真的看著他“因為蛋糕的主人對我很重要。”
他突然轉過頭去遮住即將藏不住的笑意,看著夜晚流動的馬路,他嘴巴張闔,半天吐出個“傻”字。
***
正如李晌所說,我確實很傻,傻的可憐。
我凝視著垃圾桶里尚未拆封的蛋糕盒子,心里突然想起了李晌的那句“傻。”又想起了門里高鶴顫著聲的那句高聲質問“許小黎,我把你當女朋友追,你把我當什么總往外推?”
不用開門我都能想到里面傻掉的許小黎和丟掉一身淡定馬甲的高鶴,兩人面面相覷,詭異又奇怪。
若不是我打算提前來了這么一會兒,我也聽不到這扇門后精彩至極的一幕。既不必如跳梁小丑版履行今日計劃,又免于和這二人相見。一時我也不知是福還是禍,該哭還是該笑。
突然,我想起自己在趙師傅面前許下的豪言壯語,不成功便成仁,我要把蛋糕拍在他臉上。于是我毫不猶豫地從垃圾桶里抱起這個盒子,氣勢洶洶地朝外走去。
我要回去,我要把這個親手做好的巧克力蛋糕糊在他臉上,祝他和我最好的朋友甜甜蜜蜜,然后瀟灑離開。
然而出師不利,我剛走到小區門口便看見門神一樣,搬著把凳子坐在那兒盯著人來人往的的李晌。
他什么時候瞞著我當了小區保安?他這眼神不是保安大叔一樣的警惕吧?這明明是警察抓小偷,是老貓捉老鼠。
李晌雙手撐在膝蓋上,咬牙切齒地凝視著每個行人的臉,一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樣子,嚇得來來往往的人都要自我打量反思一番是不是自己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我有理由懷疑他被誰偷了東西,或者有人欠他一千萬,這人還潛逃了。
于是我走上前拍了拍這位“門神”的肩膀,輕聲問道“你什么時候混上的保安?”
他猛地轉頭,回頭看清是我的一剎那,臉色從驚愕轉為憤怒,又轉為壓著怒火的冷靜,以及一閃而過的委屈?這么精彩的變臉有趣極了。
李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蛋糕盒,臉色略略陰轉晴,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帶到了一個僻靜處。男女力量天生懸殊,我掙脫不得。又想到蛋糕拍臉這個任務也沒那么急,于是干脆任他拖拉著我,我倒想看看他想搞什么。
他站住深吸兩口氣,問道:“你去哪兒了?我去接你,你又不在,打電話也關機,你在搞什么?”
我拿出手機疑惑地打開電源鍵——一動不動。真巧,它沒電了。
“好了我知道你擔心我,謝謝你了啊,我沒事兒。我得去干正事兒了。”我給他亮了亮手里沒電的手機,示意他不必擔心,轉身就往后走。一股力氣狠狠地把我拽回來,我抬頭便瞧見李晌難看的臉色:“你去哪兒?”
我把蛋糕高高舉起到他的面前,“送蛋糕。”送蛋糕到人臉上。
李晌扯著我的手臂死死不肯撒手,我已經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因血液不通而造成的暫時性麻痹。
可他死死盯著那個蛋糕盒子,一臉難以置信,眼中仿佛有什么東西搖搖欲墜,就像他身后樹上的一片枯葉,欲墜不墜,只等風來摧。
好半天,他不怒反笑,聲音平靜至極地問道:“送誰?”
“高鶴。”
剎那間,他眼里的光芒粉裂得細碎,那片枯葉不堪重負,飄飄然落到了他的腦袋上,他卻渾然不覺。
李晌用力擠出一抹諷刺至極的笑,嘴角又尖又利,像是一把鐮刀,刀鋒尖銳,直指蒼穹。
他兩腮的肉微微顫抖,說出來的話就跟擠出來似的:“陸河。”我從他牙齒縫里聽見自己的名字,這種感覺令我毛骨悚然。他向來沒大沒小,哪怕小我兩歲也從不喊我姐姐,連名帶姓,好不放肆。我聽過他高興的,捉弄的,生氣的,難過的......就是沒聽過這么恐怖如斯的,仿佛我的名字是被狠狠嚼碎了,再從牙縫里擠出來似的。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他的手就像緊箍咒一樣越束越緊我。
“什么日子?李晌你先放開我,我疼!”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起伏伏,好像在拼命壓制著怒氣。他狠狠甩開我的胳膊,后退了幾步,大聲地喊著:“今天是我生日,可是沒人在乎我,我他媽一點也不在乎。”
哦,對,今天是他十八歲生日。我忘了他和高鶴是同一天的生日。
我的歉意隨之洶涌而來,可是我還沒來的及道歉,他就轉身邁開長腿向前方無人處大步流星地走去,只留下一個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慢慢長夜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