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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貴妃笑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何苦在我一個病人身上白費力氣呢?”
她跟魏佳氏記憶中的模樣已大不相同,蠟黃蠟黃的臉,兩頰深陷而消瘦,哪還是印象里那個一顰一笑活色生香的姑娘?
而魏佳氏也驚覺自己許久以來忽視了她,起初她只想跟和敬結盟、盡早完成為先皇后報仇的遺愿,后來有了自己的骨肉,她又不可避免多了些旁的心思——憑什么她就不能爭上一爭呢,只因為她是漢軍旗,便注定要屈居人下嗎?
人一旦有了私欲,便會漸漸無暇顧及其他,而她也早就忘了最初的本心。
魏佳氏握住慶貴妃的手,垂首道:“是我對不住你。”
甚至于最開始,她幫助陸嘉容的目的就不單純,當時她只覺得勢單力薄,迫切地想找個搭子助她邀寵,而嘉容卻從此認定了她,無論富貴貧賤,不離不棄。
嘉容的一片良心是清白的,不像她,早早就被墨汁給染黑了。
慶貴妃慢慢將手抽出來,嘆息道:“魏姐姐,你總是念叨著先皇后,可有想過我也是你的姊妹么?”
人這一輩子,不必非得為仇恨而活。而她也不曾怨恨魏佳氏對她的疏離,只是覺得同情——她的魏姐姐,本可以活得更快樂些,可到底是讓一念偏執給毀了。
魏佳氏無言,只輕輕轉過頭去,覺得自慚形穢。
然則一只枯瘦而溫暖的手卻又輕輕拉起她的手,探詢般的道:“下輩子,我還要當你的妹妹,好不好?”
魏佳氏淚流滿面。
第215章 人來
魏佳氏直等到陸嘉容咽下最后一口氣才出來, 郁宛見她神情呆滯,腳步都是顫顫巍巍的,行尸走肉一般——仿佛慶貴妃離開把她的一縷魂魄也給帶走了。
郁宛唯有長嘆, 如果友情也像愛情那般有箭頭的話,那這典型就是個追友火葬場的故事, 如今魏佳氏才發現慶貴妃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但畢竟是遲了。
不管怎說,能在臨終前見上一面, 促膝長嘆, 對慶貴妃而言, 也是讓她放心離開罷?
郁宛讓白梅扶魏佳氏回宮休息,她估計魏佳氏沒心情料理后事了, 那就只有她來。回首過往,她也算送走了不少人, 郁宛覺得自己的心腸是愈發堅定了。
綠萼還在掉眼淚, 雖然早料到主子撐不過今年,可誰知道這么快就走了?說好的秋狝也沒趕上,真真叫人心里難受。
人有旦夕禍福,天底下不湊巧的事情太多了,郁宛雖然感傷,但若連她都倒下了,誰來給慶貴妃治喪?
慶貴妃好歹是個花團錦簇的脾氣,升天也得風風光光的。
郁宛一面讓新燕安慰綠萼, 一面吩咐早鶯去請幾個得力的宮女來, 經驗豐富的最好, 慶貴妃好潔, 肯定是不愿讓太監沾身的, 為了行事方便,郁宛干脆叫把已經出嫁的春泥也給請來,非常時期,只得辛苦她幾天,委屈杜子騰不能同房了。
這廂郁宛才緩緩步入內室,為慶貴妃收拾裝裹,摸著女子尸身猶有余溫,終不免喟嘆,這位娘娘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看來對皇宮里的一切殊無留戀。
彎腰整衣時,忽然摸到枕下有個硬硬的物事,掀開來一瞧,卻是一幅手帕裹著的香囊,針腳錯落有致,似是親手編織而成,也不知給誰的,手帕的角落里則隱繡著“云昭”二字,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又是這個熟悉的名字,郁宛眉心一沉。
綠萼則是驚慌失措,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郁宛也不好怪她粗心,慶貴妃自己有意相瞞,自然不會讓旁人拾到。她只交代綠萼,“拿去燒了吧,今兒的事咱們都得忘得干干凈凈。”
綠萼雞啄米似的點頭,她自然知道干系重大,倘被有心人發覺,莫說主子娘娘的清譽,便是她自個兒也將有殺身之禍。
等到香囊里在炭爐里化為一縷青煙,郁宛方才松了口氣。她不知慶貴妃對那個男人含著何種感情,生前不能袒露,惟愿死后重聚首——但使有情人終成眷屬,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亦在所不惜。
死亡,何嘗不是另一種層面上的新生?
*
慶貴妃的葬禮辦得異常隆重,這自然是在皇帝準許下進行的,她跟蘇佳氏、戴佳氏、那拉氏這些人不同,皇帝待她是不曾嫌惡的,只是自然而然色衰愛弛而已,而如今慶貴妃的驟然離世,亦勾起了皇帝胸中久違的回憶,他隱約記起那張與慧賢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原來那些人離開他已經這么久了。
乾隆慣例陷入emo之中,而郁宛早已習慣他喜怒無常,只交代李玉要好好照拂,便帶著阿木爾回宮去。
因慶貴妃無親生兒女,郁宛讓阿木爾代為穿孝,當然還有幾位皇子公主們,尤其是九公主跟十五阿哥,其實他們跟慶貴妃的感情還更深些,魏佳氏忙著打點六宮懷孕生孩子的那些年,都是慶貴妃在照拂的。
阿木爾比小時候沉靜多了,她嘆息道:“皇阿瑪看起來很難過,他一定很喜歡慶娘娘。”
郁宛微哂,皇帝的喜歡是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說他在意慶貴妃,怎么慶貴妃生病的幾年又不見他前去探望?
這會子倒做出許多張致來,其實還是自我感動罷,再加上物傷其類——他曾經寵愛過的那些女人似乎就沒見到有善終的,怕是乾隆自個兒也難免懷疑是否他命太硬。
當然,慶貴妃跟孝賢慧賢不能比,皇帝的失意也持續不了太久,只是盤旋心上的陰霾又多了一層罷了。
慶貴妃出殯之后,乾隆并未順勢取消秋狝計劃,而是仍舊帶著郁宛去了熱河行宮。但這回盡管有阿木爾捧場,氣氛卻也未見得多么熱烈。乾隆一路上長吁短嘆,早沒了狩獵的興致,何況他的身子骨的確也大不如前了。
只苦了木蘭圍場的從人,白白準備許多活物,怎料萬歲爺意興闌珊,真是浪費感情。
象征性地打了幾只狍子,重陽不到御駕便已回鑾,而郁宛一行人也接到個意外的喜訊:冷宮里的惇嬪汪氏有身孕了。
來回話的王進保一臉的不可思議,這實在是件怪事,惇嬪娘娘在冷宮待了快九年,早就跟外界斷絕聯系,是怎么憑空懷上的?
郁宛待要細問,見皇帝面色沉郁,不發一語,心內便是了然,冷靜地吩咐道:“既如此,那就先將惇嬪接出來罷,有身子的人怠慢不得,讓內務府仍舊按嬪位份例撥給便是。”
王進保見皇帝沒異議,便答應著離去。
這廂乾隆拉著郁宛的手,頗為負疚地道:“朕也不曾料想……慶貴妃離世之后,朕心緒紛亂,本想去長春宮里坐坐,不知不覺卻到了冷宮,朕那天又喝了點酒……”
其實當晚的事他已記不太清了,只是隱約想起汪氏肖似孝賢的容貌,一時百轉千回,就想跟她說會子話。可到底召沒召寢他卻不知,敬事房亦未留檔,哪曉得忽然間冒出個孩子了呢?
郁宛并不怎么傷心,這幾年她雖是專房之寵,可她并沒覺得皇帝就是獨屬自己一人的了——似乾隆這種男人,想叫他鐘情不二,未免太過艱難。
她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幸好她沒動心,否則今日便是下場。
郁宛寬慰道:“臣妾明白,可汪妹妹腹中懷的畢竟為龍裔,萬歲爺還是該好好照拂,千萬別叫她出差錯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