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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過酉時三刻,太陽卻已經沉到山底去了,營帳外也燃起了熊熊篝火,大片松脂的清香彌漫開來,沁人心脾。
郁宛愜意地吸氣,就是這個味兒,用松樹枝烤出的肉食不但口感獨特,關鍵不油不膩,吃多少都不會反胃的。
一眾環佩叮咚里頭,幾個衣著矯健的蒙古女子格外引人矚目,其中穎嬪因著身處嬪位,格外要顯得貴重,連大毛的衣裳都翻出來了,郁宛看著她脖子上那條長長的白狐貍尾巴,只想說一句,【您不熱嗎?】
伊常在因著那日被乾隆訓斥又降位,本想爭奇斗艷挽回君心,奈何實在家資有限,又不敢打扮得比穎嬪還出挑,只能穿著半新不舊的騎裝,瘦骨伶仃立在那里,打腫臉充胖子。
她跟穎嬪站在一處,正是一個像夏天一個像冬天,季節分明。
郭常在就比這兩人聰明多了,衣裳玩不出新花樣,她還有別的招啊。
此番赴宴就帶了一整套粉彩雕花的瓷器用來裝盤,上繪著十二花神,如牡丹、芍藥、石榴、紫薇等等,層層疊疊,端的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紛繁又復雜。
是慶嬪這種風雅女子看了會啐聲暴發戶的程度。
可那又如何?萬歲爺就是喜歡,立馬便讓李玉給接了過去。
看著乾隆龍心大悅,郭常在心里別提有多熨帖了,趁勢坐得更近些,“萬歲爺,臣妾給您布菜罷。”
嫻熟地舉著小銀刀將爐坑里烤全羊焦脆的皮肉割下來,呈到小碟里,又佐以醬料。乾隆依舊笑納,還分了一半給郁宛,“你也嘗嘗。”
郁宛自是來者不拒,贊道:“火候恰到好處,可見郭妹妹費了心。”
郭常在面露羞赧,她雖奉忻嬪之命來邀寵,倒也沒指望奪了多貴人的恩寵,在她看來能平分秋色就已完成任務了。
趁熱打鐵繼續賣力伺候,當然也不忘那玉泉水泡的茶,葷腥吃多了喝點茶解膩是最佳的。
蒙古女子會片肉不稀奇,可她怎連皇帝喜歡哪個部位都知道。純貴妃微微變了臉色,看向這貌不驚人的小常在。
郁宛并不放在心上,有人伺候她還巴不得,雖然郭常在本意是討好皇上,分給她只是順便,不過白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不知是哪個起的頭,“難得塞外風光,不如對酒當歌以娛賓客,諸位以為如何?”
乾隆輕睨著她,“你能喝酒么?”
郁宛矜持垂眸,“一點點。”
這當然是謙虛,她在家有時能喝一整壇燒刀子呢,跟那些蒙古大漢拼起酒量也不帶怕的。
不過當著皇帝的面,還是文靜些好了,別嚇著他老人家。
殊不知乾隆將她的心聲聽得清清楚楚,當即命王進保取了存在馬車底下的陳釀,欲開懷痛飲。
那邊廂王親宗室和諸位將領已行起了酒令,說是作詩,大半還是以猜拳居多。至于女眷們倒是不必強求,能喝則矣,不能喝稍稍沾唇應個景兒也就是了。
她們這里能作詩的唯有慶嬪,但是慶嬪也不愿自個兒墨寶流落外頭,被那群粗人評頭品足,只敷衍地背了篇前人詩作。
郭常在梳著小兩把頭,俏麗眉眼露出孺慕之思,含情脈脈看著乾隆,“臣妾倒是記得一首詩,正合今日景象,不知萬歲爺可有幸一聽。”
乾隆自打得知人是忻嬪送來的,便一直秉持著觀猴戲的姿態,玩味道:“你且吟來試試。”
郭常在便清清喉嚨,曼聲吟唱起乾隆那首廣為人知的舊作。
一片一片又一片,兩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八-九片,飛入蘆花都不見。
氣氛詭異地沉默了片刻。
郁宛猜想眾人此刻跟她的表情應一模一樣,都是個囧字,這忻嬪到底怎么教的?雖說乾隆爺上萬首詩里頭佳作寥寥,可也不必挑這種明顯濫竽充數的來呀。
還是因為這首最好記,其他的對郭常在都太有難度?
只是要強行符合情境她也不知道改改,郁宛在心底默默替她把最后一句換成“飛入肚中都不見”,這樣就很契合主題了。又是片羊肉又是雪花肥牛,可不都一片一片的么。
乾隆聽完郁宛這番品評,頭一次產生想尋塊豆腐撞死的想法,其實這詩本是他模仿鄭板橋的玩笑之作,傳來傳去不知怎么成他獨創了,這名聲他寧可不要呢。
都怪郭常在,本來氣氛好好的,作甚么讓他尷尬?
連對著因那套粉彩器皿升起的好感也淡了些。
還是郁宛怕冷場,笑著出來緩頰,“辭藻雖然簡單,卻是極具韻味,難為郭妹妹記得一字不差。”
夸,反正就硬夸。
十二阿哥則天真活潑地道:“這是誰的詩呀?我聽著挺好的。”
要是學堂里夫子教的詩也這么容易就好了,他保證一天能背十首!
乾隆自然羞于承認,就連鈕祜祿氏都有些聽不進去,支頤起身,“哀家乏了,得先回去躺著,你們自便罷。”
乾隆忙讓李玉上前攙扶,又怕老太太方才喝了點酒鬧頭疼,囑咐廚下備一盅醒酒湯。
眾妃跟著起身施禮,郭常在因心耳意神都牽掛在皇帝身上,不知怎的便慢半拍,屈膝又屈得太急,胳膊肘一晃,袖中輕飄飄掉出一張字紙來。
永璂好奇地上前拾起,見上頭密密麻麻都是細字,詫道:“這是什么?”
郭常在臉上陣紅陣白,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生怕人瞧見她。
而乾隆面上的笑意已稀薄到近乎無影。
郁宛默不作聲抿了口甜酒,她真心懷疑忻嬪的眼光,怎么找了個這么笨的?是覺得蠢一點容易操縱?
可郭常在這回連案底都留下了呢——原來忻嬪指點她那些關于萬歲爺喜好的機密,她生怕記得不熟,特意尋了紙筆抄下,一直揣在身上,只不曾想這么快便露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