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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墀看了一眼父皇。
區(qū)區(qū)被趕跑的韃子,應該用不著這么緊張吧?如今東征,動的也只有薊遼邊軍和京營、海師,河套、宣寧邊軍可是滿編滿員的。
軍務總參謀卻凝重地說道:“臣也認為,這必定只是開始。俺答蟄伏十年有余,如今驟然出兵,邊軍哨騎及外察事廠竟未察覺,可見籌謀周密。不只北境,滿速兒新逝,他兒子沙汗可不是聰明能穩(wěn)住的主!”
“朝鮮李氏身死國除,這消息經(jīng)過了一年多,也傳遍諸藩了。”黃佐也開了口,“怕就怕,這次俺答還串通了不少藩國一同生亂。訂立公約后,數(shù)年轉眼將至。能不能與我中國建交、將來命運如何……若是俺答巧舌如簧,未嘗不會有人鋌而走險。”
朱載墀這下總算有些聽明白了:原來是趁大明東征,煽動諸多藩國一起生事,想要大明就這樣耗下去嗎?
楊慎斬釘截鐵地說道:“大明雖富強,斷不能再數(shù)面開戰(zhàn)!如今之勢,遠征東瀛已有所獲,最多再拿下那九州島。該做好準備鎮(zhèn)壓諸藩,東瀛則徐徐圖之!”
乾清宮外,有風雪聲。
朱厚熜一直沒有開口。
這也不奇怪,戰(zhàn)略上來考慮,大明既然已經(jīng)開始勞師遠征,此刻自然就是最好的機會。
再富強的國家,也難以應對數(shù)條戰(zhàn)線的困境。
何況看俺答四萬余大軍卻兵分三路的架勢,顯然也沒準備當真能擊敗大明,無非牽制、消耗下去。
倒像是做好了準備你進我就退、你守我就擾。
當真要牽制消耗,尋常狀態(tài)下只怕俺答更容易把自己先耗死。可如果大明還要應對東征軍需,又四面起火呢?
不論以什么名義,朝鮮李氏王朝終究是覆滅了,新的國主姓朱。琉球國雖是東瀛劫滅,如今國主也姓朱。那么其他諸藩,會怎么想?
“傳告諸邊。”
朱厚熜終于開了口:“先各守邊堡,不可貪功追擊。把如今形勢明明白白地傳下去,讓他們知道,朝廷需要再看看諸藩動靜再做決斷。”
毛伯溫卻皺了皺眉:“陛下,若是如此,只怕還有些邊將當真會啟釁。仗打起來了,軍需可就不能斷了。”
楊慎只感覺頭有點發(fā)暈,但他選擇了先不開口,而是看著皇帝。
朱厚熜只是看向郭勛他們那些五府重臣:“軍改成效如何,能不能令行禁止,對如今諸邊將來說,這一次就是考驗了。不需要太久,俺答既然有了動靜,如果真暗中說動了不少盟友,該是陸續(xù)會有動作才對。”
“臣請陛下點將,允臣等各赴邊區(qū),穩(wěn)住大局!”郭勛當即表態(tài),哪怕他已經(jīng)很老了。
這下,頓時是諸將請命。
這種架勢,像是去壓制底下邊將不可輕動、只是先守住嗎?
去了會不會變成脫韁野馬?
朱厚熜卻點了頭:“好!除東南方向外,四府右都督各率五百京營標兵赴邊區(qū)。”
“陛下!”楊慎覺得不能不開口了,離座跪下,“陛下當明令各方!不是不可貪功追擊,不是看諸藩動靜再做決定!東征未畢之前,朝廷斷不能再動哪一邊!”
朱厚熜搖了搖頭:“不然!此前商議,本就是如何引蛇出洞,尋機根除北患。如今俺答以為有機可乘,這正好!朝鮮、東瀛,站穩(wěn)了腳跟之后,明年再運送完一批軍需,后面本就可以先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自給自足了。用修擔憂財計?”
“糧食變不出來!若果真是諸藩齊動,邊貿(mào)大減,民商恐怕也會亂起來。陛下難道忘了成國公、咸寧侯等人之事?”
楊慎又變回了苦口婆心模樣,希望朱厚熜慎重考慮。
畢竟現(xiàn)在聽皇帝的意思,他反倒想要將計就計了。
朱載墀有些不知所措地聽著:當真這樣的話,莫非東征倭國的事只能做成一小半了?
如果大明要應付陸上宿敵和其他藩國,確實必須左支右絀。
“倭賊喪盡天良,北虜也心心念念中原沃土!此二者,皆中國必除之敵!”朱厚熜卻異常堅定地說道,“如今要做的,是判明新形勢,商議如何化危為機!大明,已非昔日之大明。若是狼狽爭相為奸,倒好叫中國百姓知道,若非大明國富兵強,多少敵人想分而食之!”
“陛下,若是一如數(shù)年前,諸藩也不至于人人自危啊!”
朱厚熜這下眼神不對了,盯住了楊慎。
乾清宮中的氣氛壓抑了起來。
雖然楊慎一貫以敢于勸諫而出名,但這話可就是對皇帝這些年來堅持的大方向的質疑了。
皇帝好像總是能夠容忍他,但在這一點上,仍舊會如此嗎?
確實,以大明之強,若是現(xiàn)在不考慮去圖謀諸藩,那就會安安穩(wěn)穩(wěn)地下去。邊貿(mào)、宣交,天朝居中,諸藩臣服,大明怎么說也將有幾十上百年的太平吧?
一直不曾開口的嚴嵩這時說了話:“陛下,總輔為國事計,多年來都是勤勤懇懇從未懈怠。如今兇險陡現(xiàn),總輔也非因當前之難,唯恐大明就此受戰(zhàn)事所累,大好盛世落得個窮兵黷武的下場。總輔,陛下之謀國深遠、雄圖偉略,這些年來這些問題不也是已經(jīng)商議過一遍又一遍了嗎?如今何必要受邊情所激,有此意氣之語?”
在皇帝和他實質上的宰相之間,嚴嵩儼然和事佬的模樣。一面提醒皇帝,總輔也是極好的;一方面則提醒宰相,這里面的緣由不是早就商量過嗎?你別發(fā)脾氣了。
可是作為“宰相”,能夠在皇帝面前這樣輕易發(fā)脾氣嗎?
他說大好盛世落個窮兵黷武的下場,不是暗戳戳指責楊慎心里可能正在腹誹陛下窮兵黷武嗎?
黃佐不由得看了看嚴嵩:這老家伙……你莫非是覺得總輔大位近在眼前了?
朱厚熜把目光從楊慎臉上收了回來,坐在御座上一言不發(fā)。
哪怕深受他“新思想”的影響,這些平日里最熟悉他的重臣也不是能夠盡然理解他諸多決斷的必要性,至少是不理解有些決斷的必要性。
兒子就坐在旁邊不遠處,朱厚熜不能寄希望于他和他的兒子、孫子將來能夠一以貫之去做成一些事情。
比如說東瀛。
這一次,雖然倭賊做出了屠滅琉球的事,但至今他們對中國,還沒有表露出覬覦的心和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