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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荀詹這一說,桓姚才知道他所來是為何事。
他說,如今楚朝的徐州發生了一場民亂,要讓桓歆放棄剿滅,和平招安他們,不然,由這次屠殺所造成的業債,會讓她夭壽十五年,以至于只有三十五年壽數。
“三十五歲?”桓姚皺了皺眉頭,任誰被預言還有十幾年就會死,心情都不會好。突然想起,司馬道福好像也罵過她,活該她短壽。她如今可以斷定,司馬道福確實是知道她所在的這段歷史的。那么,所謂因果業報,是真的存在的?
這場民變的導火索是桓歆要立她為后,的確是跟她有莫大關聯,所以她會夭壽。若桓歆真的下令剿滅,那么就會有數萬平民被屠殺,這樣的罪孽,委實深重。
“那我三哥,他呢?他會不會夭壽?”桓姚有些急切地問,她突然想到,桓歆身為武將,之前的歷經數場大仗,殺過的人也是數以萬計,會不會也會遭到所謂的報應?
“他福澤深厚,又身負帝王氣運,自然生受得起。”荀詹聽到她關心桓歆,頓時有些不高興,不過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桓姚聞此言,莫名松了口氣,又開始詢問自己的事情。
“安心,吾自會有法讓你長壽。”荀詹也有些小心思了,細說了自己為她收集心頭血之事,頗有些邀功之意。
桓姚聞言十分感激:“師長,這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然后按他所說,將自己的隨身物品取了一件給他。
“不必你謝,都是我甘愿為你做的。”面對桓姚的感激,荀詹有些靦腆地避開了她的目光,連自稱都不自覺變了。
這一刻,桓姚是真的甚為感動。
兩人并排坐在靠背椅上,中間隔著的只有一個擺茶水點心的齊臂高的幾案。此刻淡淡的靜謐流動在兩人之間,氣氛分外美好。
荀詹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玉盒,推到桓姚手邊:“送予你的。”
桓姚打開,盒子里頭墊著明黃的上好綢緞,裝著一顆紫葡萄大小的夜明珠狀的東西,光華璀璨。不過,夜明珠這種東西雖然在當世甚為珍貴,桓歆卻送過她好些顆,倒也并不稀奇了。
“這是夜明珠?”
“避水龍珠。”荀詹言簡意賅地道,“佩戴此物,可不濕身而暢游于水中世界。你曾說想看海底景致,卻苦于不會游水,我便尋了它來……”
桓姚又驚又喜,以往也只在神話傳說中聽過這些,連前世那么發達的技術也做不出來如此神奇的東西。
“竟這般奇妙?”她拿著珠子,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我去試試!”
說著,她便噔噔跑進里間,把自己書桌上的茶盞端了出來。
“放進茶水里會不會弄壞它?”她有些猶疑地問荀詹。
“無妨。”
得到荀詹肯定的回答,她便大膽地將珠子丟進了茶盞里,珠子剛一入水的瞬間,珠子周圍瞬間就像突然冒出一個大氣泡一樣把水隔開來。
桓姚把珠子拿出來,對荀詹露出燦爛的笑容:“這真是太神奇了!師長你真的要把它送給我么?”
“自然。”荀詹不由被她的情緒感染,琉璃一樣的雙眼中滿是愉悅,“你與我去瀛山,這樣的物件,往后我可為你尋來許多。”
說完,期許地看著她。
他一開始就說過這話,不過桓姚被他方才提到壽數的事情一驚,倒是忘了這一茬。
桓姚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將珠子放進玉盒中,推回給荀詹:“我在這里生活得很好,不想與你去瀛山。”
荀詹神情一滯,想了片刻,又道:“你曾說,想自由徜徉于天地間,游覽名山大川,你說不甘一生困于后宅,如附木之藤。你說要做樹,遮風擋雨,參天立地。如今竟都忘了那些志向么?”
這些話,都是在江州學醫的時候,桓姚言談中無意間說出的。他倒是記得一清二楚。她是曾有過豪言壯語,不愿做附木之藤,要做參天大樹。
后來,清楚地認清現實,才知道那樣的想法有多天真。
“豈會忘記呢。”桓姚平靜地道,“這世上,樹有樹之道,藤有藤之道。若能做樹,誰愿為藤?”
說到此,她的話語中有淡淡的悲涼無奈,“可有些人,天生就是藤,變不成樹。于是,便只能以藤之道活著了。”
這個世道若如前世那般,和平安寧法制嚴明,女子可與男子一般平等地外出工作,那么她可以自立。若她身有慧根,她便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荀詹教她修煉,讓自己變強,如此,她也同樣可以自立。
可事實上,這兩個條件一樣也不具備。她便只能安于依附于人的命運。但就算是一株藤,也同樣可以努力往上爬,汲取陽光雨露,從高處俯瞰世界,因此,她并不能因此就自暴自棄了。
和桓歆在一起是依附,與荀詹一起去瀛山,又何嘗不是依附。與性情難以琢磨而力量又難以掌控的荀詹相比,她寧可選擇對她溫柔包容的桓歆。
回想與荀詹相識近十年,有多少次他不發一言就惱怒地轉身離開,她甚至都來不及摸清楚原因。而桓歆,不管遇到什么事,卻都是讓著她,她發脾氣甚至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也都包容她。就連這次爭吵,也是他先低頭來哄她。
想到此處,桓姚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桓歆這個人啊,總是讓她覺得他越來越好。
“師長,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會與你去瀛山。”桓姚堅定地道。
荀詹看著她,臉上又變成了以往那種沒有表情的樣子,剔透的茶色琉璃般的雙眼里看不出任何想法。
畢竟荀詹是來為她消災解難的,桓姚雖說拒絕了她,卻也不好對他甩冷臉,為了緩解此時的尷尬,她站起身來向外頭望了望,故意埋怨道:“知夏這丫頭,叫她去上茶,怎的還沒沏好?”
確實是去了很久,她與荀詹坐著說話都說了近半個時辰了。
正說著,便聽見門哐地一下被撞開,桓歆一臉急切焦慮地沖了進來,“姚姚!”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嗓音明顯沙啞著。黑色的深邃雙眼中,似有墨色在流動,看著她,似不敢確定一般,一動不動地定定望著她,不肯眨眼,也不肯移開視線。
桓姚細一看,他發髻凌亂,上頭還沾著樹葉,臉上全被汗水打濕了,連衣裳也濕了,皺巴巴的沾著灰塵,形容真是極為狼狽。
本想問他一句,又想著自己還在與他冷戰,沒達到目的不能輕易妥協了,遂繃著臉站在那里沒理會他。
桓歆看到她還在本是稍微松了口氣,見她如此,心中又惴惴不安起來。她是還沒離開,可她也隨時可以永遠地離他而去。
桓歆也不顧上荀詹在場,立刻上前拉住桓姚的手,祈求道:“姚姚,我錯了!你別走,不要離我而去!”
“你讓我去祭拜司馬昱我就去,我立刻派人修繕陵墓,往后逢年過節都派人祭祀,讓他香火供奉不斷。往后我什么都聽你的,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求你別走!”這一刻,這個在外人面前向來強勢冷硬的男人,竟是顯得那樣脆弱無助。
桓姚的目光中充滿了柔軟,拿出手帕,正要給他擦一擦快要流到眼中的汗水,卻聽荀詹冷哼一聲,帶著高高在上的睨視般道:“你以為你求她,吾便不能帶她走了?”
桓歆頓時如臨大敵,緊緊握住桓姚的手,將她擋在身后:“我不會讓你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