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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貪心的,原先覺得,下一次藥讓父親三五年后就去世便已經很好了,后來卻又擔心被發覺,忍不住叫人下了第二次藥,正琢磨著等藥效發揮得差不多了,再讓人下第三次,卻被桓姚發覺了。
不得不說,桓姚這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模樣確實唬住了司馬道生,他臉上顯出些惶恐的神色,生怕桓姚在司馬昱面前提個一言半語,連忙道:“母后!兒可一直對您忠心耿耿!”
桓姚對此很滿意,也不再揪著不放:“你既對我忠心,便要聽我的吩咐。今后不許輕舉妄動,該是你的,我會讓你一樣不少地得到。”
有了桓姚的這個承諾,司馬道生這才放心些,從此不敢再對司馬昱下手。
不過,即使如此,也挽救不了司馬昱山河日下的身體。他自己大概也心有所感,最近總是郁郁寡歡,常望著桓姚出神,眼中含著濃厚的憂郁與眷戀。
人在得知自己已然命不久矣時,那些身外之物便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司馬昱如今一心尋醫問道,挽救自己迅速衰竭的身體,對朝政完全撒手不管了。在桓姚的建議下,他下旨將政務交給謝安、王導、桓溫等人共理,只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才呈上來由他本人裁決。
桓姚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沒有處理國事的能力,便也不去搶這個擔子,所做的便只是盡量制約桓溫的權力,并將對自己忠心而有能力的人悄悄安排到朝中,擴大自己的勢力。
司馬昱時常不上朝,外頭便不知什么時候傳出了流言,皇帝沉迷女色,無心理政。這個女色,影射的除了桓姚別無二人。
但實際上,兩人已經很久不曾有過房事了。司馬昱如今的身體,不宜再有這種大幅度的損耗。
他以自己有病在身,不想半夜擾到桓姚為由,和她分床而眠,兩人的寢室中如今擺了兩張床。
這不過是為了掩飾最后的自尊心。身為夫婿,他如今連最基本的魚水之歡也給不了桓姚了。
他自己心知肚明,雖愧對桓姚,卻不想她離開他的眼前,是以才在寢室里設了兩張臥榻。桓姚也知道,不過卻什么也沒說過。
得知外面所傳流言的那一日,司馬昱暗自神傷了好久,然后吩咐太醫院的人開了一瓶“逍遙散”,正要服用,卻被桓姚撞個正著。
司馬昱以為桓姚不識藥,就若無其事地繼續把藥丸往口中送,卻被桓姚攔住了,“夫君,你服的是什么?以往的藥里,不曾有這個。”
“聞著味兒倒不像溫補的藥材,別是哪個醫官犯糊涂開錯了藥。你最近身體一直不好,這用藥一事上可得尤其謹慎才好。”說著,便要喚人去太醫院多傳幾名醫官來,好生斟酌這藥是否合理。
司馬昱知道桓姚這幾個月為了他的病情常翻醫書,是以對她說出這番話也不奇怪。眼看瞞不住,便索性不再隱瞞了。
“海棠兒,不必傳醫官了。”司馬昱有些無可奈何地道,“這藥是逍遙散,催情之用。”
“你……”桓姚其實早就認出來了,面上卻做出有些驚訝又有些氣憤的樣子,“你為何要如此糟踐身體?都什么時候了,還想用這個,之前就是服了那五石散傷了元氣才病了這么久!”
“我不過是不想讓你白擔了罵名。”司馬昱苦笑著道。
“你是說外頭的流言?”這么多年下來,桓姚對這些輿論倒是看淡了,名之一事,也不像以前那么重視了,“他們不過就是說說,對我又有何妨害?你在意這些作甚,如今好好養身體才是正經。”
在他病中,桓姚已經做過好多讓他感動的事情了,可如今聽到她如此體貼關心自己的話,卻不由悲從中來,如此美好的海棠兒,他還能陪伴多久?他很清楚,他的病幾乎醫治無望了。成婚近三年,他甚至連一子半女都未曾給她。
“海棠兒,我對不住你……”以前為子嗣對不住她,如今更是對不住她。
轉眼間咸寧[1]元年便在磕磕絆絆中渡過了,時間的腳步已走近咸寧二年的秋天了。
秦*隊在與桓歆所統帥的晉軍對戰中節節敗退,兵馬糧草后繼無力,于年初的二月向桓歆獻了白旗,割地賠款納貢。在西部戰場軍隊的支援下,東部戰場也迅速打敗了燕軍。
晉廷接到燕軍的投降文書,雙方商定好后續事宜,持續了三年多的晉國對抗燕秦聯軍的戰爭便徹底劃上了句號。
歷來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邊疆肅清,武將們便也該卸甲歸田了。他們手上龐大的軍隊,對任何一個當權者都是無法容忍的威脅。
咸寧二年九月,晉廷一紙詔書下到東西戰場,召桓歆和周遠道等功臣回京,論功行賞。
作者有話要說:[1]好像一直沒交待過,咸寧是司馬叔的年號。司馬叔是366年十一月登基的,所以改元從第二年算起。
謝謝“花開花落”菇涼的地雷,么么噠~~
第110章 再相會(中)
真正論功行賞,主帥并沒有一定要回京的必要性。如桓溫當年,就是多次在任上加封的。誰都看得出,當權者此舉主要目的是收回兵權。
這亂世之中,只有掌握軍隊的人,才是真正的強大。桓歆以不到三十的年紀奪得眾多軍權,一路走來,無論是他本人還是追隨他多年的下屬都極為不易。如今桓歆權勢膨脹可直比桓溫,成為攝政權臣掌控朝政指日可待。
到手的既得利益,沒有人愿意吐出。朝廷返京的旨意,桓歆的下屬們誰都沒放在眼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以他們主帥如今的勢力,豈會還被那空殼子朝廷所左右。
是以,當桓歆下達整隊返京的指令后,幾乎多半的下屬都以為他是糊涂得發瘋了。一石激起千層浪,中層以上的將領們徹夜未眠,相互奔走,最終決定聯名勸阻桓歆收回成命。
桓歆通常寅時就起身,開始練功和處理公文,這幾年行軍,下屬們也逐漸發現了他們的主帥竟是如此勤勉,對桓歆敬佩不已。秦軍簽訂停戰協議以后,桓歆便搬到了慶陽城內的原郡守府,將其作為處理公務的住所。這一日竟是天還完全黑著,十幾位將領便已經聚集在了桓歆的府邸門前,寅時一到,便敲開了府門。
彼時,桓歆剛穿戴整齊,洗漱完畢,近侍阿興便進來通報,“郎君,陳將軍、李將軍等人在府外求見。”
桓歆其實很清楚他們為何而來,但為安撫人心還是要接見:“傳他們到偏廳等候。”
十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把偌大一個偏廳都填得有些狹小了,這些常年駐扎軍營的武將,大多是直脾氣,此事事關重大,一向英明的主帥竟然如此大意,這讓他們不由有些焦躁,三三兩兩地議論著,也有人不時在廳內來回走動。
聽到侍人通傳桓歆到了,這才恭恭敬敬讓出一條道,對在上位落座的桓歆行禮。
“主帥,建康去不得!朝廷不安好心,明顯是打算擺場鴻門宴,甕中捉鱉,主帥千萬不能上當!”右將軍陳瑯素來是個藏不住話的,待一起身,立刻急切地向桓歆進言道。
斯文沉穩些的左將軍李韜輕咳了一聲,提醒陳瑯這甕中捉鱉用得極為不當,朝廷若是甕,主帥豈不就成了王八?為防右將軍再次出言不敬,他趕緊接過了話頭。
“以主帥您如今的權勢,便是自立也不懼的,有六州在手,朝廷也無可奈何。雖說大司馬是您父親,卻也不值當您以身犯險啊!還請主帥以自身安危為重,收回成命!”
桓溫不止桓歆這一個兒子,在集中軍權的過程中,對桓歆的倚重程度可說幾乎是當作了繼承人一般,全然信任與重視,這令桓歆的下屬們也十分高興。卻不想,勝利在望時,桓溫逐漸轉了態度,很明顯是對桓歆手中的權勢有了猜忌,想要限制并削弱他了。他們這些下屬,效忠的人是桓歆本人,而非桓氏和桓溫。是以無不對這種卸磨殺驢的做法暗恨于心。
如今桓歆在戰爭中所占領的原秦國雍州,并州,冀州,與原燕國東豫州,皆已經收歸手中了,除此之外,還有富饒的江州與豫州也處于桓歆的完全掌控之下。這些大大小小的州在地域上是連成一片的,再加上手中的三十萬軍隊,桓歆如今自立為王也是可以的。
其余眾人紛紛附議,中將軍袁成道:“若建康非去不可,屬下愿為主帥代勞!”
此話一出,又有許多人站出來請纓。
桓歆坐在上位,對眾人的反對顯得甚為平靜,待這些武將左一言右一語地說完了,才道:“建康一行,我自有安排,爾等不必再多言。安心守好雍州,等我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