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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郎君實在是辛苦了。”桓歆這幾天對松風園都嚴加守衛著,他要混進來,恐怕是費了不少力氣的。她站起身來,拿起桌上扣著的一個茶杯,提起水壺,親手給他倒了杯水,“渴不渴?喝杯水吧。”
見桓姚親自把水遞到面前,顧愷之有些受寵若驚,也不論渴不渴,趕忙伸手去接茶杯,然后猛地一口灌進嘴里,喝得太急,反而還嗆到了。
“你慢些啊?!被敢θ崧暤溃此@樣子不知在外頭待了多久,一副渴極了的樣子,微微有些心疼,想給他拍拍后背,卻又覺得在這時代有些逾越了。
好不容易止住咳,顧愷之再次窘得滿臉通紅,心頭不禁埋怨自己,怎么這么笨拙,今日竟在桓七娘子面前連連出丑。想想自己今日要做的事,連忙深呼吸了幾次,待臉上熱度稍退,這才開口跟桓姚說話,“七娘子,明日桓使君的壽辰之后,仆便要離開刺史府了。”
“要跟二哥他們一道回江州了嗎?我近日被三哥禁足,恐怕是不能為你們送行了。”桓姚聞言,心中微有些失落,他竟這么快就要走了。聽聞他眼下是在桓溫那里做幕僚,荊州與江州相隔數千里,人生無常,這時代的交通又那么落后,此去一別,也不知什么時候能再見。
“七娘子……”顧愷之喚了她一聲,因為緊張,顯得有些急促,桓姚抬眼便撞上了他那雙璀璨如星辰的眼睛,“自那日荷塘一遇,長康……長康便心慕于卿!今日前來,正是想讓娘子知曉仆之心意。仆想與娘子朝夕相見,談詩論畫,共度余生……”
桓姚心跳有些加速,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若說她對顧愷之沒好感,那不過是騙騙桓歆的話。兩人雖才認識短短幾天,見面也不過兩回,但那種志趣相投心有靈犀的美妙感覺,卻是這幾年未曾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的。
“仆已去信給家翁,請他向令尊提親……不知七娘子意下如何……”顧愷之繼續道。
提親?聽到這兩個字,桓姚倒是立刻冷靜下來了。對她來說,這樣的節奏實在有些太快了??蛇@也不怪顧愷之,時下的人們通常的做法就是如此。
對顧愷之,先前她是沒有任何奢念的。遇到他時,桓歆已經對她挑明心思,而他只是來江州做客,過了壽宴就會離開,她實在無法作他想??裳巯?,他提出提親二字,卻讓她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絲希望。
嫁到顧家去,豈不是就能脫離桓歆的掌控了么?顧氏是江南四大世家之一,在東晉至少也還有好幾十年的富貴穩定,桓歆雖然在江州勢力龐大,手卻還伸不到吳郡去。而且,只要在顧氏立穩了腳跟,她甚至可以將來想辦法跟桓溫爭取,將李氏接到自己身邊奉養。
荀詹這里將來如何還是個未知數,但凡她不能脫離桓氏,始終都是要被桓溫嫁出去的。嫁誰不是嫁,與其被胡亂配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顧愷之豈不是好上太多了么。
“你……說什么意下如何!”桓姚裝作嬌羞地轉過身,嗔怪道。
顧愷之見狀,情急之下只怕她惱怒,連忙解釋道:“不,仆是想說,未曾事先知會七娘子,心中惶憂,唯恐你覺得冒犯……仆逾越失禮了,在此給七娘子賠罪……”說著,彎下腰向桓姚深深作了個揖。
桓姚見他這樣緊張,又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噗嗤一笑,“呆子!”這樣的單純美好,總是讓人心情愉悅的。
顧愷之見她笑了,這才微微松了口氣,暗嘲自己犯傻,這種事情,怎么能直接問人家女兒家。不過,桓七娘子并未惱怒,是否意味著自己也并非完全一廂情愿呢,這樣一想,心情不禁飛揚起來,連臉上也喜形于色。
“七娘子,你放心,在你我婚事定下之前,我是不會離開湓口城的!”此時,他連謙稱都不用了。
這事是他早就決定好的。雖然憑吳郡顧氏的清名,他又是直系嫡出,主動上門求娶桓氏庶女,南郡公多半不會拒絕,但凡事難免有萬一,而這個萬一,卻是他不愿承受的。他要在湓口城,等到兩人婚事確定的消息才能安心離開。
“只是,十九郎君,此事,怕是沒那么容易的?!被敢﹄[晦地道出了自己的擔憂?;胳糁李檺鹬蚧笢厍笕⑺恢獣绾伪┡Ky以預料到時他會做出什么樣的反應,但若不搏一搏,一生就這樣被他毀掉,實在不甘心。
在此之前,她得先安頓好李氏才行,以防被桓歆遷怒。不過,顧愷之送信回建康到提親的消息傳到江州,這中間少說也得有一個多月時間,足夠她想辦法解決。
“縱是桓公不同意,我也回用誠意打動他的!”顧愷之毅然道。
也對,這件事最關鍵還是桓溫的態度,只要桓溫同意了,桓歆想要反對就很難了。
桓姚對他展顏一笑,“好,我等你佳音?!?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好沒效率,五點才碼好,要死人了~~o(>_<)o~~
第60章 空算計
顧愷之離去后,桓姚放下醫書,開始思索李氏的去向。各方分析之后,最終還是覺得,把她送到荊州去最妥當。
雖然心中對習氏也頗為忌憚,但荊州那邊畢竟是習氏當著家,有桓溫坐鎮,李氏過去,若有個三長兩短,她也同樣脫不了干系。如今,桓歆挑明心思以后,她已經完全明了習氏當初對她們下手的原因,真正得罪了習氏的是她桓姚。
習氏是個聰明的女人,她不會在自己的地盤上下手,也犯不著為了個遷怒就再次置李氏于死地。因此,李氏去荊州,短時間內安全是無虞的。
再者,李氏如今容貌恢復了,也能從桓溫處得到些庇佑。相信經歷過那么多事情,她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只憑感情行事,就算是為了她這個女兒,也會小心經營,好生籠絡桓溫。
細思一番,她開始提筆給桓溫寫信,告訴桓溫,李氏容貌已經復原,甚為思念他,還說了自己在畫技上的進步,表達了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濡慕之情。然后拿出畫具,精心構畫了一幅李氏的畫像,前世的見識讓她頗為了解男人對女人的喜好,這幅畫將李氏的美貌表現得淋漓盡致,并且還添加了一些既不出格又十分誘人的風情。相信桓溫看后,必然會心馳神往。
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大美人,還是屬于他的妾室,他怎么可能繼續把她留千里之外的地方。當然,若順道能把她這個女兒也接過去就更好了,即使是要面對習氏的暗算,也比留在江州每日被桓歆猥褻好。
做完這些,夜已經很深了,她將信藏在枕頭底下,這才上床就寢。
第二日一早,讓知春把信和畫都帶到客院去交給桓祎,請他代為轉交給桓溫。相比司馬道福和桓濟,桓祎反倒是更忠實可靠一些。讓他做事,她完全不用考慮什么利益交換和算計,只要他對她一日心思不改,就會盡心盡力為她做事。
八月二十,整個刺史府高朋滿座,來往如織。這幾日,來自各地為桓歆賀壽的客流充斥了湓口城大大小小的驛站客店,除了收到桓溫代發的請帖之外的人,還有很多不請自來,前來送禮的。刺史府門口停的牛車馬車塞滿了整條官署街,還在繼續往外蔓延。府上司禮的幾個管事和奴仆,登記禮簿都記到了手軟,替換了好幾輪了。
桓溫既然都代桓歆把請帖發了出去,這壽宴也是不得不辦。以往桓歆覺得這些人情往來十分繁瑣,但如今擁據江州,也算是一方之主,不能太過特立獨行。禮尚往來,因此,那些持貼前來送禮的,桓歆都讓人收下登記造冊了,以便日后回禮。沒有請帖的,倒是一律拒之門外。
整個府上,不止是專門用來待客的亭臺樓閣,連花園里頭都擺滿了筵席,熱鬧了一整日,直到黃昏時刻才紛紛散去。若非桓歆早已言明政事繁忙不便招待,恐怕還要辦好幾天的流水席才能收尾。
這些場面上的事情,簡直比打仗還累。即使他以前在荊州也常跟著桓溫在各種宴飲集會上走動,但這次自己做東道主,要全程招待數百的賓客,一整天都要與人寒暄說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話,卻實在是不勝煩擾。如今終于落幕,就連他向來自認身強力壯遠超常人,也有種疲憊不堪的感覺。幸好他一直堅持沒讓桓姚為之操持。
沐浴一番,去了下乏,桓歆叫人拿來禮簿,從頭到尾翻檢了一遍,對此次來往賓客做到心中有數,然后拿起案上的筆,在禮簿上勾選,完畢后將禮簿遞給陳管事,“上頭圈過的,全送到松風園去。”
這些古書古畫和珠玉寶石,都是桓姚可能會喜歡的。雖然這些東西都占了壽禮的一半,但松風園有庫房,倒也不怕無處放置。最重要的是,壽宴前夕他把桓姚關在松風園這么多天,她心中肯定不會高興,他得拿這些東西去哄哄她。待她消消氣,明日再去探望。
若非他實在不能容忍桓姚跟顧愷之親近,其實也是不想惹她生氣的。
今日壽宴上頭,也有許多人問起桓姚,話里話外,都是聯姻的意思,全被他給推了。雖然桓姚幾乎從未在江州上流露過面,但畢竟身份在那里,年紀也到了,隨著桓氏這幾年日益顯赫,盯上她的人很多。求到他這里的,多半是想攀附于他的,他要拒絕也很容易,但荊州那邊,卻并非全然在他掌控之中。
桓姚究竟有多么能令男子神魂顛倒,他深有體會,同時,他也不可能一輩子將她禁錮于一方后院。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父親桓溫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只要是有些清名的世家,他都樂意拉攏。一個庶女對他來說完全不算什么,隨手就是可以嫁出去的。但凡有家世令他滿意的人前去求娶,且不管序齒有沒有輪到桓姚,他都能立刻就將她許配出去。他不能完全左右桓溫的決定,目前也不是時候跟父親鬧出嫌隙。
顧愷之一事以后,他的危機感急速上升,原本只是有隱約一點想法的計劃,逐漸也開始搬上日程了。
城外買好的山莊,前幾日已經開始改造,而桓姚本身,這些年,他也一直在外給她宣揚著一個體弱多病的名聲。一切只待時機成熟,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她了。
一看銅漏,已經是戌時三刻了,倒想起另一事,便叫人傳喚趙六過來。
“清風院的事,可安排妥當了?”清風院,指的便是桓濟和司馬道福夫婦所居的客院。
前日,他收到底下人匯報,說是司馬道福身邊的大丫鬟雪嵐,分別拿了一百金賄賂了府上的三位奴仆。其中一位,是他身邊在小廚房里頭為他煮茶的小廝。他每天晚間處理公務都要熬到三更天,因此一般會在戌時喝一碗茶湯提神,這事他身邊的人幾乎都知道。其實原本他也不愛喝茶,也是這幾年配合桓姚的愛好,才慢慢品出些趣味來,此為題外話。
另一位,則是松風園的一個二等丫鬟,桓姚常常派到外院傳話的。
雪嵐給了他身邊這位煮茶的小廝一包藥,說讓其將藥下在今天晚上的茶里。而對于松風園的那個丫鬟,則吩咐的是,讓她偽造桓姚的傳話在今晚戌時三刻,將他約到后花園旁邊的曉風院。整個刺史府都知道,自家使君有多疼愛幼妹,只要松風園一有事,幾乎都是隨傳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