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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點,倒讓桓姚給算到了。她雖沒有十分把握,卻也有七八分。結合玉書在外頭打聽來的關于會稽王的行事個性,推測此人多半還是個心思仁慈,憐香惜玉的。他在本身對玉衡山人的有所好感的情況下,得知她是桓府庶女又處境艱難的話,大抵還是會有惻隱之心的。但此事在別人府上,他不便插手,多半是會告訴桓溫這個一家之主。
“大王,桓公到了。”侍人進來通傳道。
今日不比當年,桓溫手握重兵,又執掌晉朝大半重鎮,就算會稽王作為輔政大王,按輩分又是桓溫長輩,卻也不得不禮讓三分。是以,聞侍人言,司馬昱立刻起身去正廳相迎。
兩人見面,主賓依次落座,茶酒點心各自擺上,寒暄一番,這才開始談正事。
桓溫看著侍人呈到面前的畫卷,倒有些不明司馬昱的用意。
司馬昱令兩名侍人小心將畫卷展開,桓溫這才看清里頭的內容,是一副《海棠春醉》的花鳥圖,無論是海棠花還是其間的畫眉鳥,都畫得栩栩如生,傳神得就如人身臨花海之中,能聞得鳥語花香一般。
待他看完了這卷,司馬昱又叫他看另一卷,里頭畫得是一幅千山萬雪,老翁寒江獨釣的水墨畫,意境十分超然,和前一幅相比又是另一種風格。這兩幅畫顯見都是十分出色的,桓溫看了落款,倒是同一人所出。
玉衡山人?以往倒沒聽說過。不過,這會稽王歷來好雅事,常常結交這些文人墨客,說不定是在哪里新發現的才子也未可知。
“元子以為,這兩幅畫作如何?”司馬昱打量著桓溫神情,開口問道,倒給桓溫賣了個關子。
得知自己喜歡的那傳奇又旖旎的繪卷故事是一個小女子所畫,司馬昱心中感覺甚為微妙。到底也不好將那樣的東西拿給為人父的桓溫看,于是,叫司馬道生去購了幾幅同是那玉衡山人所繪的花鳥山水圖來。
桓溫雖說也不擅文采,但長期要和這些追求風雅的世家貴族打交道,這些年下來,倒也稍微有了些眼界見識,只當會稽王是叫他來賞畫,聞言,倒如實評價道:“這海棠的畫法頗為新奇,但栩栩如生瑰麗雅致倒也別有意趣,這寒江獨釣圖,筆墨豪放,氣勢磅礴,又是另一種超凡脫俗的境界。這玉衡山人倒當真是畫藝不凡!”
司馬昱聞言,臉上露出些笑意。他如今差一歲到四十而立的年紀,養生有道,身上并無老邁衰頹之象,又常讀詩書,氣質高華,加之生得清雅俊逸,隨著年紀漸長有了些持重端方的氣質,倒是一派謙謙君子的模樣,這一笑更給人如沐春風之感。
“元子可知,這玉衡山人是何人?”
“倒是未曾聽過,皇叔又在哪里結交的雅人?”
司馬昱臉上笑意更大,他輕捋著下巴上的淡須,道:“這玉衡山人,說來倒與元子大有淵源……”見桓溫這副毫不知情的樣子,想著其中關系,倒叫人頗覺詼諧。
“哦?”桓溫挑眉,莫非會稽王是想向他舉薦這玉衡山人,“愿聞皇叔詳道。”
“其人祖籍譙國龍亢,祖父曾任宣城內史,他父親乃我朝伐北大都督,他的母親恰好是我侄女。”司馬昱臉上帶著些促狹,“元子你說,此人你可認識?”
桓溫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以為然到后來的訝異,會稽王說的,這明明就是他桓府的哪個小子,但他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的這幾個兒子當中誰有這樣一手丹青絕技,莫非……是他不知何時流落在外頭的子嗣?
這樣一想,臉上便有幾分尷尬,任誰讓私生子找上門也不多光彩的不是。
“還請皇叔明示。”
司馬昱見他這般神色,終于忍不住大笑出聲,“看來元子也不曾想到,自己府上竟然出了個才女罷?”
“才女?”桓溫滿面疑色,不該是才子才對?
司馬昱這才不再賣關子,直言以告,“這玉衡山人,便是元子七女桓七娘子。說來也是有緣……”遂將他如何無意間發現了玉衡山人的畫作,又對其十分贊賞,想與其結交便派人探查玉衡山人身份,然后得知了玉衡山人身份的過程一一告知。
桓溫聽完也是滿面異色,他的七女?想了片刻才記起,他的七女是李氏所出,到底幾歲倒不記得了,似乎年紀不大的樣子。
不過,若讓人知曉自家有這樣一個年幼卻才藝出眾的女兒,倒是足夠在建康城引起一陣風浪了。那些世家子不是說他桓府滿門武夫么,那就由這個女兒來狠狠地打打他們的臉吧。
轉瞬之間,桓溫心中便有了想頭。暗自壓下,與司馬昱繼續談笑,其間也提及了桓歆的親事,希望司馬昱能為他多多留意,有合適的人選還需司馬昱從中說合一類的話。
直到臨別前,桓溫才囑咐,“小女一事還請皇叔暫且不要宣揚出去。”
司馬昱自是應下。本就是他桓府的事情,他做到這個地步能對玉衡山人有些助益便足夠了。
桓姚一事對于桓溫而言,倒確實是意外之喜。回了府,他倒也不再端著,立刻找人問了李氏母女的居所,迫不及待地要去見見這個天賦驚人的女兒和李氏。
對于李氏這個他曾經十分迷戀的女人,他還是有許多美好回憶的。那是他初次揚威晉朝的戰利品,她絕色傾城的美貌不知迷倒了多少人。那些滿口清高的世家子,口說不恥,其實誰不羨煞他。
只可惜李氏這女人也是命途多舛,沒跟他幾年,那張臉便毀了。這一算下來,倒是三四年不見了,也不知如今她的臉好了沒。他這幾年忙著軍務,倒也忘了過問此事。
想著李氏當年的美貌才情,又給他養了這么個才華橫溢的女兒,心里頓生了期待,加快腳步朝李氏所居的蕪湖院走去。
第23章 聲名鵲起(下)
桓溫一路由侍人領著走來,見這路越走越遠偏僻,忍不住皺了眉。李氏好歹是他的寵妾,怎么住到這樣的地方來了。
侍人敲了院門,出來開門的是曾氏。見到幾名侍人簇擁著的桓溫,臉上的神情既驚訝又激動。或許許多年前,她還曾對桓溫有滅國的怨恨,如今,桓溫在她眼中卻是李氏母女唯一的依靠,暗地里不知多少次期盼桓溫能登門。
“郎主!”曾氏向桓溫行了個深蹲的大禮。
桓溫對李氏身邊的奶姆曾氏還是有些印象的,看見對方花白的頭發,也不由感慨,幾年不見,這嬤嬤倒是老了許多,歲月不饒人吶。
桓溫態度溫和地叫了她起身,又問:“你家女郎和小娘子可在院中?”
曾氏將桓溫迎進院落,“郎主正廳稍后片刻,奴即刻去請女郎和七娘子。”
桓溫卻道,“不必,直接領我去看看她們便是。”
曾氏有些為難,李氏如今形容落魄,是不是先通報一聲,讓她有些時間收拾齊整些再來見郎主才好。但桓溫堅持,曾氏卻也不敢違逆他。
桓溫看著這破敗的院子,心下對李氏倒是生了一分憐惜。她那樣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又是千金之體,卻住在這樣破落簡陋的地方,可見這幾年是受委屈了。
“女郎,七娘子,郎主來了!”走到桓姚和李氏所在的屋子門口,曾氏提高了聲音對里頭道。
此時,桓姚正和李氏討論一個幔帳的繡樣,正說著,便聽曾氏大聲在外頭如是道。
郎主?桓姚心中一轉,立刻反應過來。在這府上能被叫做郎主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她的生父桓溫。不由心中一喜,他終于來了!
她正要起身相迎,卻見李氏手頭的繡花繃子一下子就掉在地上。她臉上閃過一絲驚喜,緊接著卻是慌亂無措,噌地一下從胡床上站起來,快步朝里間走去。
“姨娘?”桓姚正要問,卻見曾氏領著一個約摸四十左右的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這男人生得高眉深目,膚色微黑,周身氣勢磅礴,讓桓姚覺得稍微有些面熟。
“宛珠!”那男人口中喊道,聲音有些粗獷。聞聲,李氏的背影頓了一下,下一刻卻是慌亂地進了內間,啪地一聲合上了房門。
這還是桓姚第一次得知李氏的閨名。雖然對李氏的狀況有些擔心,眼下更要緊的卻是桓溫。她壓下心中憂慮,起身迎上桓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