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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康公主不讓她們來請安,也是存了不讓這些妾室見郎主的意思。她們這些人被桓溫拋在府里好幾年,這一回來可能又帶著新人,正是熱乎的時候,哪里記得起她們這些舊人,也就只有在南康公主這個女君處可能見得到郎主,偏偏南康公主又絕了她們的機會,這些人心里哪有不恨的。
眾人告退之際,南康公主又道,“李氏和七丫頭,今日便留下陪本宮一同用膳罷!”
桓姚的心瞬間一提,看著幾位妾室臉上幸災樂禍的神情,剛才得知不用再來請安的好心情煙消云散。
食案上陸陸續續擺上了各色的吃食,屋內飄散著豆粥和蒸餅熱騰騰的香氣。這些小菜和早點,比起前世豐富的菜色不值一提,但對此刻又冷又餓的桓姚而言,卻比珍饈佳肴還誘人。她的心思雖不在這上面,胃卻誠實地受到了誘惑。
李氏跪在一旁,手中高舉著湯盆,服侍南康公主用香湯凈手。
南康公主開始進食,室內只聞銀箸調羹與飲食器具碰撞的聲音,汀汀泠泠甚為清越。吃了幾口,她便拿起一個蒸餅,挑開中心的棗泥餡兒,皺了眉,“這蒸餅今兒個是怎么做的?全走了味兒,瞧瞧這,連狗都吃不下!”
膳房來的仆婦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南康公主把手頭的蒸餅往地上一拋,“這蒸餅便賞了七丫頭你罷!想來正好合你口味。”
南康公主身邊的丫頭仆婦都吃吃的笑起來,見桓姚沒動靜,南康公主一挑眉,“怎么,本宮賞的東西你不愿吃?”
桓姚看著地上那個沾了灰塵的蒸餅,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抗拒。這不是她第一次被南康公主找茬,卻是頭一次被挑戰到了底線。她生性喜潔,容不得一點臟污,南康公主卻要她將那個在人來人往的地板上滾過一圈的蒸餅吃了。
但看到旁邊跪立著的李氏,還是壓下了屈辱與憤怒,慢慢走到案前的地上,撿起糕餅,極力平靜地道:“謝母親賞!”
她撕開蒸餅,一塊一塊往嘴里送。
聽得南康公主身邊的胡嬤嬤諂媚地道:“公主您瞧,不愧是賤人生的賤種,連狗都不吃的東西也吃得那么香!”
“母女天性而已,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南康公主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懶懶道,聲音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桓姚只當什么也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胡嬤嬤叫李氏來為南康公主盛粥,不多時,卻聽“哐”地一聲響,一整碗豆粥連粥帶碗摔在了地上。
第3章 殘忍
桓姚心中一緊,立時抬頭朝南康公主那邊望去。
李氏已經伏在了地上,“公主恕罪!”
胡嬤嬤跪在南康公主身邊,用帕子擦著南康公主的衣角,南康公主悠然開口道:“李氏你不必驚惶,本宮并非那小肚雞腸之人。料想你也不是有心為之,正好本宮想飲茶湯,你誠心誠意奉碗茶,賠個罪便罷了。”
“多謝公主寬宏!”李氏在地上叩了個頭,沒得南康公主應允卻不能起來。
胡嬤嬤向身邊的大丫頭使了個眼色,不多時便有幾個小丫鬟拿著水壺茶碗等物過來。胡嬤嬤將一個茶碗遞到李氏手上,眼中閃著陰光,道:“五姨娘可要端穩了!”
然后便讓人往茶碗里摻茶湯,那熱氣騰騰的樣子一看便知道是剛煮出來的,眼見茶碗里已經摻滿了,那丫頭卻還在繼續往里面注,滾燙茶湯漸漸從茶碗溢到茶托里。
漆器大多是銅鐵制的,導熱快,又尤其燙人。不多時,桓姚就見李氏的手抖了一下,卻還是穩穩地托著茶杯,茶湯卻還在繼續往里頭注,眼見再多一些就要直接流到李氏手上了。
她就知道,李氏絕對不是那般粗手笨腳的人,這果然又是南康公主折騰人的把戲。
“住手!”桓姚忍不住出聲制止道,胡嬤嬤朝那丫頭使了個眼色,那邊才停了手。
但李氏那邊端著滿滿一杯滾燙的茶湯肯定不好受,桓姚長跪于地,懇求道:“母親,那丫鬟實在粗心,摻個茶都摻到茶托里了,這滿當當一杯,又是才煮出來的,若是一不小心燙到母親便不好了。阿姚懇請母親讓姨娘重新奉茶。”
南康公主笑盈盈地看著桓姚,這小妮子倒是伶牙俐齒,跟她那個賤人生母一樣討人厭。若不是桓溫那老奴對內院爭斗損傷子嗣之事十分忌諱,她哪能容得這賤丫頭好生生長到如今。
“你父親最是節儉,咱們府里也自該上行下效。這么大一杯茶,倒掉豈不太揮霍?”又對李氏道:“不妨事,你直接奉了便是。”
桓姚見李氏那杯茶短得顫顫巍巍,恐怕是極為燙手的,這杯茶就算敬出去,南康公主肯定也不可能伸手接,到時候說不定又要反推到李氏身上,遂道:“那便懇求母親讓姨娘先放著涼一涼再奉!”
南康公主故意不理會桓姚的意思,反而一副關懷教導的樣子,慢悠悠道:“七丫頭這話,也幸得是在自己府里說,若叫外人聽到,可少不得要貽笑大方了。茶湯本就該趁熱飲下才得其真味,這茶之一道七丫頭平日里也該多學學,也免得出去抹了你父親的臉面。”
桓姚突然醒悟過來,其實這時候她說什么都是沒用的,說的越多,就會讓李氏端著茶盞的時間越久。
“母親說得是。”
胡嬤嬤橫了李氏一眼,“五姨娘你還磨蹭什么?”
李氏咬牙將茶盞奉上,“奴侍奉不周,萬望公主恕罪!公主請用!”
“胡嬤嬤。”南康公主示意胡嬤嬤接茶。
這時代的世家貴族都講究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因身份尊貴,甚至不會與平民賤民說話見面,都是手下奴仆代為傳達。所以這茶是應由胡嬤嬤轉呈給南康公主。
桓姚一錯不錯地看著胡嬤嬤將手伸向李氏手中的茶盞,在觸到茶盞之前,卻突地一轉,用力碰了李氏的胳膊一下,大力撞擊之下,那茶盞便脫手摔到了地上。
南康公主當下變了臉色,怒道:“好你個李氏,本宮好心不計較你的過失,你竟對本宮懷恨在心,想用這茶湯燙傷本宮!”
“公主,奴絕無此意!”李氏忙道。
“母親!”桓姚想揭穿真相,卻見李氏對她使眼色。也對,說了也沒用,她們本就是找串通好了做的這出戲。在絕對的權力之下,真相根本無關緊要。但凡南康公主想折騰她們的時候,哪一次是通過辯解逃脫了的。說不定還會給桓姚安個共謀之罪,兩人一起罰。
然后李氏便會向南康公主求情,把所有的懲罰全加在李氏一個人身上。這時候,桓姚說得越多,李氏便會被罰得越重。她應該牢記之前的教訓的。
“七丫頭想說什么?”南康公主挑眉看向桓姚,桓姚答:“回母親,無事。”
南康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既如此,李氏便掌嘴三十。”
立時便有兩個仆婦上來押住李氏,另一名強壯的婆子使足了力氣往李氏臉上抽。
桓姚低著頭立在原地,聽著那巴掌聲,一遍又一遍,猶如鞭笞在心上,嘲笑著她的無能為力。
南康公主繼續用她的朝食,優雅地夾起一樣小菜送進口中,覺得這慣用的小菜都比往日美味。
一見到這母女兩人,就想起桓溫那老奴的可惡。桓溫那老奴不日就要歸來,兩三年不見,本是十分掛念的,但聽到仆從帶口信讓收拾個院子,便知他又帶了姬妾回來。雖然這已經不知是多少次了,但她依然心氣難平。
李氏與她曾同為公主之尊,是桓溫曾經盛寵過的姬妾之一,當年不知給了她多少難堪。如今被她像牲畜一樣打罵,這樣的事情,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
出了心頭那口氣,南康公主便覺得又有了吃朝食的胃口了。
待打完了三十下,南康公主見李氏臉上只有些紅腫,心念道,這李氏就算毀了容也還有幾分風姿,萬一接風洗塵時桓溫這老奴哪根筋搭錯問起她,豈非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