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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大姑娘長嘆罷了,卻仍戚戚不可抑,望著幔帳愁苦道:“再或者,昨兒是我自作主張送三叔公回裴家團聚,如今若傳出我身子不適,恐有些小人捕風捉影,說是三叔公沒有盡職盡責,那可更是我的不是了,我又如何擔當得起呢?越想,便越覺此番回鄉探母,實是我一人給你們眾人添了麻煩,實是我的不是……”
裴三太爺當即和裴子曜相視一眼,便聽裴三太爺道:“小主思慮周全。那么依小主所言,當如何處置視為妥當?”
慕大姑娘看了一眼慕垂涼,嬌嬌弱弱說:“便就請三叔查一查,若我這不厭臺有什么不妥當的,清出去也就是了。余下還是不必張揚的好。說來此處素來是太太和哥哥嫂嫂幫著打理的,太太是萬不可驚動了的,便就煩請哥哥嫂嫂在旁幫著些三叔公,妹妹此處多謝了!”
裴三太爺與裴子曜自然應下,慕垂涼與云卿便也應允。于是由裴三太爺留在慕大姑娘房中細問詳情并開方子,由裴子曜將慕大姑娘這兩日看過用過的逐一檢查。
首先是要查茶具,衣物,飾品,脂粉。兩個小的昭和曦和自然不便在此處,黃慶兒和春穗兒欲領他們出去,倆娃兒卻巴巴望著裴子曜,顯見是更想與舅舅待在一塊兒。慕垂涼笑意便就更深了,略略瞥過一眼,兩個娃兒登時就噤了聲。云卿見狀便暗掐慕垂涼一把,說:“我去外間兒盯著,免得這一會兒子誰不小心亂動了什么,到時給查漏下可就不好了?!苯又憔晚樌沓烧聨е鴥蓚€娃兒到了外頭,在方才候客喝茶的廳堂里坐下了。
“昭和跟曦和很喜歡舅舅呢,”云卿甫一坐下便笑說,“舅舅很疼你們么?”
曦和微微揚了揚下巴,沒說話。倒是昭和笨手笨腳地斟了杯茶捧與她,帶著點傻乎乎地笑說:“是呢,昭和最喜歡舅舅了。”
曦和拉扯他一下,昭和立刻縮了縮肩膀,喏喏道:“不,不是,昭和最喜歡、喜歡阿爹了,然后才、才是舅舅……”
云卿“噗嗤”就笑了,忍不住揉揉昭和頭發笑說:“這話在你們阿爹面前說說便是了,還用瞞著我?誰教你們這么說的,你們的舅舅?”
昭和害羞笑笑,并未作答。云卿見曦和眉頭蹙著,像是被方才房中場景嚇到的勁兒還沒緩過來,便就接著逗弄說:“你們這舅舅也真是的,小孩子喜歡誰便就該直說了,還用得著硬教硬拐么?”
曦和便就不樂意了,冷清著小臉兒撅著嘴說:“不是舅舅教的,是我們阿娘教的。你不能說舅舅的不是。”
裴子鴛?
云卿指尖兒頓了一下。她不大想起裴子鴛此人的,原先照著慣例,她這后進門的每月月初月末需得去向裴子鴛請安,但慕垂涼極其厭惡她過去,也吵了兩次,后來連阮氏也干涉,便實在不好再過去了。再后來,兩個娃兒住在她房里,越發地與她親近,慢慢的她心里頭不生分,就更難想起裴子鴛了這個人了。
而今突然被曦和帶著刺兒地提起,倒真有些意外。不過轉眼一想,裴子鴛雖長年臥病在床,但教孩子卻很是仔細,想必也是怕慕垂涼不悅才特特連這一句半句的話兒也要留意著,那個畢竟是生母,云卿縱是心里頭疙瘩了一下子,也就真不能計較什么。
便就繼續抱著昭和,笑對曦和道:“原是你們阿娘教的,那就對了,我說呢,也許久不見你們舅舅來咱們家了,還好奇你們何時見的他。不過你們這舅舅,我可不說他的不是,我還指著他替我好好疼你們呢,是不是,昭和?”
昭和大力點頭,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勾住她脖子,使勁兒往她懷里蹭,云卿見曦和神色也緩和了,這才放了心。
昭和身上有一股子茉莉花的香味兒,興許還夾雜著其他花香。云卿不由想起芣苢的話來,說昭和如何為了讓她能夠安眠而懸籃綴花,如今這花香怕就是有給她懸華籃子沾染上的吧?這樣的孩子怎可能不招人疼呢?又大抵是看到慕大姑娘有了身孕,讓她這一會兒子格外喜歡孩子,心說若自己也得了昭和曦和這樣的兒女,該是有多好。
正這樣想著,便聽昭和埋在她肩膀處,在她耳旁吹著熱氣兒偷偷說:“阿娘,在昭和心里,舅舅最好,第二個是阿娘。是你這位阿娘。”
云卿愣了一下,透過昭和看到剛剛從里間兒出來的慕垂涼臉都黑了,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慕垂涼是單獨出來的,云卿便就起身問說:“你竟先出來了,這可不好吧?”
“秋蓉在呢,”慕垂涼搖著折扇在她近旁坐下,嚇得昭和慌忙退到一旁,他卻只瞥了獨坐一旁的曦和一眼,繼而方對云卿道,“再說了,我在,裴大爺未必暢快呢?!?
云卿想起方才事,忍不住又笑了。便就打發昭和與曦和到旁邊兒吃糕點果子,問慕垂涼說:“這事兒你怎么看?”
慕垂涼環顧四下,帶著三分冷笑說:“倒有意思?!?
云卿點點頭小聲說:“我也覺著有意思。裴太醫都說沾染上了不好的東西,說動了胎氣了,咱們這小主卻還不怎么著急,還顧念著裴家人面子呢,這是多防著呢?!?
慕垂涼挑挑眉,嗤笑說:“我這妹妹的事兒且就再論吧。倒是這裴家,有意思的很,出了事是他們的錯,如今卻偏要找點子事出來?!?
云卿皺眉說:“我也覺著奇怪,怕不是……真有什么問題吧?”
慕垂涼“嘩啦”收了扇子,在她頭頂“吧嗒”一拍,笑說:“都是太太親手收拾的,能出什么錯兒?倒是那詞兒用的古怪,沾染,若是沾染的話,可把踏進過不厭臺的所有人都給捎帶上了?!?
正說著,秋蓉也帶裴子曜出來了。裴子曜神色中有些微的迷惑,仿佛看到的什么與先前的認知不大符合,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似的。云卿心下琢磨,恐是方才在里頭沒搜到什么?
若果真是因此事,那是不是說,裴子曜與裴三叔公并非在一驚一乍,慕大姑娘果然沾染了能致動胎氣的東西?
云卿下意識看向慕垂涼,果見慕垂涼也在看他,二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彼此都慎重了許多。
慕垂涼甚至說了句:“有勞了?!?
082 思路
裴子曜點點頭表示聽到了,接著站在桌子旁,目光一寸一寸看過堂中每一件東西,像是在用目光逐一審問。他站得筆直,臨近桌子的左手食指微微屈著,骨節死死摁在桌面兒上,云卿熟悉他的動作,曉得他每臨大事有靜氣,如今正是他最嚴肅的時刻。
裴子曜是在思考。
慕大姑娘動了胎氣,旁人不清楚,他這號脈的最是清楚不過。而且他沒有故弄玄虛,那真的只是一丁點兒的量,這么一丁點兒的量對人根本就不可能……但慕大姑娘如今的確為此受難,而三叔公也示意要挑明,那他只能說出來。
既說出來,今兒無論如何也得給他慕家一個說法。
但他又十分清楚,慕大姑娘是慕家送進深宮的一顆棋子,如今才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慕家怎可能大意到讓她在家里有任何閃失!所以那些死物,那些能在慕垂涼和云卿眼皮子底下好端端待在不厭臺的死物,都絕不會有任何問題。
那就只有人,活人。
那一丁點兒的量,更像是人身上帶著的,因與慕大姑娘接近所以沾染上了。量實在太小,簡直就像浮灰,所以慕家自己的大夫沒能瞧出來?只可惜慕大姑娘身子實在是太差了,太差了,一擊即中,一擊即中啊……
云卿見他如此,心底疑問不免更重,不由便就問說:“這里的物件兒不查了嗎?可是需要我們做些什么嗎?”
裴子曜一頓,回頭看去,當即便覺得心口猛然縮了一下。云卿,他的云卿,如今站在他的姐夫慕垂涼身邊,身旁他姐姐的兩個孩子便就像他們的孩子一般緊緊偎著她,看著竟像一家四口,她甚至說,我們。
心頭又有什么翻滾起來,鋪天蓋地,洶涌咆哮。他幾乎是立刻又回過頭去,好好遮掩住臉上冰霜。
“子曜,可有眉目了?”
眾人一看,原是瑩貞姑姑和裴三太爺出來了?,撠懝霉媚樕行┌l白,裴三太爺更是眉頭緊蹙,顯然慕大姑娘病情堪憂。越是如此,眾人越是將目光都放在裴子曜身上,裴子曜不是不知道,他松開手,由指節頂在桌面上化為掌心覆在桌面上,然后忽而收起,回頭神色已融化許多,他平和笑道:“如今尚無眉目,正想與姐夫商量呢,想著若是方便的話,倒是想……查人。”
裴三太爺頓了一下,眉頭有略微輕蹙。若到了查人的份兒上,那便是說物件兒都查過且都無問題了,而查人終究是得罪人的事,更何況若查過了卻沒查出什么,那可實在不是什么好事了。
裴三太爺如此猶疑,云卿心中更是疑竇叢生。裴子曜分明什么都沒查,他怎么確定物件兒沒事,問題出在人身上呢?難不成所謂沾染,內里還有什么古怪?
“確然都查妥當了嗎?可有遺漏的?”裴三太爺并無必要地問道。
裴子曜確定地點點頭,道:“查過了,并無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