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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二叔唯一的女徒弟,嵐園的小主人,你嫁來裴家也算得上門當戶對。我待你如何你分明就知道,所以給我答案,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沁河水在橋下靜靜流過,映著燈火波光粼粼。云卿背靠著沁河橋欄,左手邊是人山人海斗花燈,又手邊是寂靜無聲夜色暗,她一只手如同火淬,被攥在裴子曜骨節分明的大手之中,連指尖都發著顫。
“你先松手。”
裴子曜固執地不松開,甚至還要跟上半步,云卿退無可退急道:“出什么事了?你向來不這么咄咄逼人。”
裴子曜沒再跟上,隔著半步的距離就此沉默,再開口便像費了很大力氣,又帶著點兒賭氣:“沒什么事,能有什么事。”
語氣頹然,但不松手。兩人就那么面對面地別扭著,誰也不再進行下一步。不一會兒,遠處突然爆發一陣喧囂,有歡鬧呼喊,也有聲聲嘆氣,云卿偏頭看去,見一盞華麗的花燈被高高掛起,那是八仙過海的樣式,底座翻騰著藍白云海,精致華貴,溢彩流光。這是今兒第一個本局勝出的,看工藝像出自最古老的李記古華齋。
云卿再度努力抽了一下手,裴子曜不松手,卻突然不悅,猛然甩開她的手大步走在前,他穿著石青廣袖煙羅輕綃,大步走在夜色中似要乘風而去。裴子曜這一走,云卿心里一直卯著的勁兒突然松懈,整個人大口喘氣,幾乎要站立不穩。
裴子曜甚少這般少爺氣。
云卿看他身影融入對面喧囂的人群,起初還能在燈火中隱約辨認他清俊的側臉,不一會兒就徹底瞧不見。要說門當戶對,云卿怎么當得起,他又憑什么認為物華城最大的醫藥世家裴家會允許她這等拋頭露面謀生的人進門。更何況她師傅裴二爺,當年可是親手將自己名字從族譜劃去,轟轟烈烈反出了裴家的。若是裴家嫡子的裴少爺居然娶了裴家逆子裴二爺沒家勢沒身份的小徒弟,那一切會顯得多么的好笑。
可是究竟出什么事了,竟讓裴子曜亂了分寸,他先前明明云淡風輕自在玩鬧,決口不提這份朦朧的感情,今天居然直接許她裴家少奶奶之位。為什么?又為了誰?
人群再度若鞭炮炸響,第二盞燈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華彩熠熠,柔光流轉,遮蓋了久別的凄涼,竟只剩相見相惜的美。云卿發了許久的呆,終究沒走過沁河橋,而是轉身原路返回,只是沒走幾步,就撞上一個人的胸膛。
“姑娘小心。”
003 變數
是個聲音溫醇的男人。云卿連忙退了兩步方才抬頭,但見此人長身玉立,豐神朗朗。他臉上的線條明明硬朗又明快,但每一個轉折之處卻又弧度柔和,因此即使雙目沉靜,卻并不顯得冷淡或兇惡。
更何況,這一刻他嘴角又噙著笑,五官在朦朧的夜色里呈現玉澤般的溫潤,那樣俊美無儔的男人。
云卿不敢多瞧,低聲致歉。男人聽了歉言并不做聲,反倒低頭細細看她一眼,突然倚在石雕的欄桿上一派慵懶地說:“你可真漂亮,可惜還小。”
這樣的衣飾打扮和容貌氣度,云卿知道是不能惹的人,所以并不理會,只當沒聽見便要從他身邊繞過去。可那人手一揚便把手中折扇橫在了云卿面前,未打開的折扇,只看得到烏木錯金的扇骨,嗅之有淡雅木香。
“你叫什么名字?”
云卿不得不抬頭看他,先前看他明明雙目沉靜,還以為是穩重高雅之士,沒想到原不過是個笑容慵懶神色輕佻的登徒浪子。云卿稍退半步道:“公子自重。”
那人挑眉一笑,眼底柔光倏然簇擁,臉上笑容越加優雅,似有溶溶月色順著眼角眉梢層層染開,他說:“你要我……自重?多有趣。你不知道我是誰?”
云卿再度打量了那人一眼,似乎略有熟悉之感,但她剛讓裴子曜擾亂了心思,也沒法冷靜去想這位登徒子究竟何人。
“看著挺機靈,記性怎么這么差。”
那人收了折扇,低頭把玩著,笑容未減道:“我猜一猜,你今年十五歲,你姓云。”
云卿腳步一頓,蹙眉不悅,然而又一想,自己是大名鼎鼎的裴二爺唯一的女徒弟,又是聲名赫赫的嵐園的小主人,雖說從不張揚,但若真有人認得倒也不是不可能。倒是這會兒決計不要回頭看那人優雅的嘲笑,于是徑直走掉,卻聽那人綿綿輕嘆:“真快啊……”
這便是云卿的七月初一,處處都是意外和別扭,蘇記,裴子曜,甚至一個陌生人,都能讓她心底跳躍不安。若說有什么好消息,那便是蘇記竟然沒在第一輪就被淘汰,而是以工藝第五的身份險險進入第二輪。對于這個消息,來蘇記不久的扎燈打穗兒甚至劈竹木的伙計們都十分激動,不僅做工加倍賣力,走路也明顯挺直了腰背。倒是向來被人尊重的蘇二太太,趙掌柜,畫師云卿,和幾個老伙計們聽聞喜訊神色淡然,仿佛毫不相關。
第一輪既然通過,第二輪就該是云卿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云卿從前沒有參加過物華城的七夕斗燈,雖說也琢磨了許久,足夠讓自己不怯場,但面對同行的前輩們心中總是雜糅著仰望與謙卑,從不敢有半分驕傲。她的師傅裴二爺是物華城文武雙全學識淵博的第一號人物,但師傅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學無止境,云卿一并謹記在心。
她一整天都在琢磨燈籠,七月初二的夜幕也很快就拉上。云卿琢磨著燈籠,晚飯用的甚少,不多久蒹葭便另做了一碗粥送到她房里來。
“杜衡杜仲的消息,”蒹葭指指粥說,“喝完再細說。”
云卿蹙眉,立刻放了筆大口將粥吞了。但凡蒹葭這樣子干凈利落以下犯上時都有要事發生,云卿知道不能遲疑。果然喝完粥,蒹葭卻不收碗,而是看了云卿片刻后低頭說:“杜衡杜仲本該昨天早上就回來的,現在晚歸了兩天一夜,我聯系不上他們。還有,鄭中扉也一道消失了。”
云卿神色驟然冷寂。
杜衡杜仲是她身邊最得力的護衛,他們兩個帶著形容枯槁的鄭中扉,任誰都認為是不該有任何意外的。現如今三人竟然一起消失了。
云卿深吸一口氣,當機立斷說:“旁人若問起杜衡杜仲,就說我派他們辦點事。然后暗中查他們的下落。差人盯著鄭中扉的家、蘇記燈籠坊幾個他常去的地方,一旦露面先確定有沒有其他人暗中照應,不要打草驚蛇直接帶回來即可。最近你們幾個口風嚴實些,若有人提起鄭中扉,只說沒聽過這個名字便是。”
“是!”蒹葭答完又問道,“怎么小姐懷疑有人暗中攪局?”
云卿迅速將初次和鄭中扉對話的細節在心中過了一遍,然后肯定地說:“在我們出現之前,鄭中扉沒有接觸過任何了解這件事的人。一來鄭中扉自己知道的也不全是真相,二來關于他知道的秘密,他實在壓抑得太久了。我怕的不是鄭中扉倒戈,而是有人借暗中監視鄭中扉來探查誰還在關心這件事。如果是后者,咱們可要小心了。”
蒹葭點頭道:“知道了,鄭中扉那邊我會再注意。如果接觸鄭中扉就意味著和夏家舊事相關,那么若不是我們,只會是敵人。”
云卿后背薄薄滲出汗來,有人暗中監視鄭中扉這件事她也是剛剛想起來,但蒹葭說的是,若非友,便是敵。可是鄭中扉分明藏匿了十多年,那么若真有監視,又監視了多少年呢?
“似乎突然變得危急了呢,”許久,蒹葭問,“那么小姐你的決定呢?”
決定?云卿一愣,看著蒹葭平靜的神色,半晌搖頭輕笑說:“那些事……”她不知該如何說是好。
“若裴少爺幫得上忙,那就……”蒹葭不往下說,但云卿早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看著窗臺上一排各異的石蓮花,燈火之下的石蓮花更呈現出朦朧淡雅的美,過了許久云卿才緩緩說道:“他和這件事,不得有瓜葛。本是局外人,何必害了他。”
蒹葭不再說什么,只是在最后收碗出去時輕聲說:“小姐,早些做決定吧。若是鄭中扉的事真的如你所料,我們的時間或許就不多了。”
云卿看著石蓮花,重重點頭說:“我明白的。”
七月初三下午,云卿正認真翻看一本燈籠畫冊,聽得門響,便起身開門,竟是一臉鐵青的孫成。
“云姐姐,蘇老爺請你下去一趟。”
“蘇老爺來了?”云卿來蘇記三年,見蘇老爺的次數一只手數的過來,因此聞言不禁蹙眉。
“是呢,現在倒知道來了!”孫成冷笑,“還拖家帶口的來了!當蘇記是大街巷口廟會地兒么?”
云卿隱約聽到樓下聲音,的確比平日里雜亂一些。她反正是不急,轉身倒了杯茶遞過去,關了門說:“別人敗自己的家,倒叫你氣成這樣。你師傅趙掌柜是有大能耐的人,跟著他你還愁什么。”
“我哪是愁我自己,”孫成猛灌一口茶,咬牙切齒說,“只恨我孫成沒銀子,要是有,就把蘇記整個兒買下來,還讓我師傅做掌柜的,讓二太太打點賬目,也不會由著蘇記垮了!這么些年,蘇記就跟我家一樣,現在我要眼睜睜看蘇老爺把蘇記糟蹋沒了,云姐姐,我心里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