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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你來我往,杯盞交擊,一杯接著一杯,漸漸地身形皆有些不穩,就如桌邊四處舞動的燭火。終于,二人相繼栽倒在桌邊,沉沉睡去……
因為崔琰聞出盧同手中那把琵琶的琴弦上有鹿角霜,是以雖然南臨府制作琵琶的工匠雖多,但是要找到使用這種獨特工藝的并不難。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就如這種制琴工藝稀缺一樣,這做琵琶的匠人亦是難見的古怪脾氣。邢鳴帶人找到他時,他卻什么也不肯說,哪怕抬出府衙的名頭也無濟于事。最后,只留了一句“誰發現了鹿角霜就讓誰來”便將一行人轟出門外。
無奈之下,崔琰只得暫且放下醫館的事情,隨著裴長寧、林秋寒以及邢鳴去找那匠人。
邢鳴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一個衙役也沒帶,領著那三個人一路走街串巷,最終才停在一條逼仄的窄巷盡頭,“就是這。”說著,他便扣了扣門環。
沒有人應,他又扣了幾下,依舊沒有人應。幾個人正盯著已然剝了漆的兩塊破門板,忽然“嚯”地一聲,門被人從里拉開。
一張白發紅面的小老頭氣沖沖地探出頭來,“又是你!”他視線落在邢鳴身后跟著的人身上,顯然是驚于那幾人的氣度,但很快又顯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直嚷道,“別以為多帶了人來我就會告訴你,走走走走走……”說著就要關門。
邢鳴眼疾手快,趕忙一手扒在門邊,討好似的笑道,“老人家,你不是說誰發現你這琴弦上有鹿角霜就告訴誰的嗎?”說著朝身后怒了努嘴,“這不,就是這位姑娘。”
那小老頭滿是驚訝地打量著崔琰,“還想蒙我?就這個小丫頭,怕是連鹿角霜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受了輕慢的崔琰并不在意,只是從容地邁步向前,“鹿角霜是鹿角熬制鹿角膠剩下的骨渣,雖然是渣滓,但也是一味藥材,可溫腎補陽、收斂止血。”她見那小老頭漸漸松了抵住門板的手,便繼續說道,“我雖不懂琵琶制作的工藝,可是你既用它制弦,想來就是利用了它無可比擬的粘性。”
“對!”老頭聽她說制弦工藝,不禁興致大漲,他徹底松開手放門外的人進來,“普通的工匠制弦至多用普通的豬骨、魚骨熬制浸泡,但是我不一樣,我發現啊,這用加入鹿角霜的料浸泡過的琴弦更加有韌性,聲音更加通透,猶如天籟。哎,小姑娘,”他直接忽略了三個同行的大男人,盯著崔琰道,“你真不簡單,竟然發現了我的獨門秘笈,不如我收你為徒怎樣?”
崔琰淡然笑著,搖著頭道:“我是大夫。”
不愿意?老頭瞬間又板起了一張臉,多少人排隊求著拜他為師他都不肯,這丫頭竟還不愿意!
“老人家,這下你可該告訴我們究竟是誰請你做了那把冰絲琵琶了吧?”林秋寒捏了捏眉心,開口問道,面上露出些許倦怠,他掃了眼腰桿筆挺的裴長寧,不禁暗自嘀咕,明明喝得比他多,現在怎么跟沒事人一般。
☆、似曾相識
“不急……”老頭笑呵呵地回道,依舊不依不饒跟著崔琰,“你瞧這滿院子的琵琶,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怎么樣?丫頭,我瞧你有些悟性,不如你再考慮考慮?”
崔琰默然盯著他的臉,只是搖頭。
“你別急著拒絕我,我跟你說,”他隨手拿起一把半成品的琵琶,“你瞧瞧我這手藝,別說南臨府,就是放眼全天下,我都敢說是最好的!”
他自顧自說得飛沫亂濺,一張紅紅的臉襯得頭發愈加白亮。邢鳴幾次想打斷都被止住,只得無奈地立在一旁等著。
崔琰被他纏得毫無煩亂之色,等他語速稍緩的時候終于正色道,“老伯,你雖看起來面色紅潤,實則是陰虛火旺的表現。”她不顧他的驚愕,繼續道,“人一旦陰分虧虛,體內陽氣便無可制約,導致內熱過盛。你是不是常常覺得心煩易怒、口燥咽干?”
“你、你怎么知道?”老頭被什么陰虛陽虛的弄得不知所謂,登時變了臉色,又聽她說的癥狀倒是一點不差,便連連點頭,以為是個什么了不起的大癥候。
不想那三個人皆悄悄相視而笑,這老頭,可不就是心煩易怒、口燥咽干么!也虧得她能說得他啞口無言。
“我說了,我是大夫。”她淡淡說道,神色堅定。
“那……”老頭狠狠咽了口吐沫,不甚甘心地打消了收她為徒的想法,“那你說我這病嚴重嗎?該怎么醫治?”
“這個我自然會告訴你,”她微微頷首,“但你得先告訴我們究竟是誰請你制了那把琵琶。”
“咳——”老頭鄭重地點點頭,轉身在臺階坐下,頭仰得高高的,努力在回憶著,“啊!想起來了!”不過一會他便“噌”地跳起來,叫道。
“究竟是什么人?”邢鳴快步走到他身側。
“是一個年輕的書生,”他不假思索地道,“大概一個多月前吧,他找到我,付我雙倍的報酬讓我趕制一把琵琶,奇怪得是他拿出一張圖樣,叫我依葫蘆畫瓢,照著做一把一模一樣的!”
聞言,崔琰不禁怔怔的,果然,到底是個書生么?
“你怎知此人是個書生?”邢鳴問。
“嗨!”老頭頗為得意地看向他,“我不光知道他是個書生,我還知道他是崇文書院的書生!”
崇文書院!顯然,在場的幾個人皆吃驚不小。
“哼,”老頭也不等他們再發問,直接道出原委,“老頭子我雖然只是個不問世事的手藝人,可畢竟也活了這么大年紀,見過的人比那小子吃過的飯還多吶!那小子來的時候雖然穿了件破舊的外衣,還挑著個糖擔子,可就他那細皮嫩肉的,怎么看都不是個走街串巷的生意人!最關鍵的是啊,他只換了個外衣,內里襯衣的袖口上明明白白繡著‘崇文’兩個字吶!這傻小子,連‘做戲做全套’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你可還記得他的相貌?”林秋寒問。
那老頭皺起眉頭,“相貌嘛……書生不都一個樣子么,白手白面,文弱得都不像個男人!不過,這一個倒還好,雖然斯文秀氣,也不失俊朗,雖然比不上你們兩個這般出挑,”他指著裴長寧同林秋寒道,“比你倒是綽綽有余。”他又轉向邢鳴道。
“你……”邢鳴剛要發作,又生生忍住,只沒好氣地問他,“有什么顯眼的特征沒?”
“沒有!”老頭回答得很是干脆,“你們既是官府的,想來此人定是犯了事,要是讓我當面指認,我倒是還能認出他來。”
“真的?快走!”邢鳴大喜過望,不由分說拽著老頭就要往外走。
林秋寒伸手攔住,“走什么走,你難道不知道因為盧同的事情山長被氣病了,書院因此提前放了學生的秋日假?”
“什么?”邢鳴頓足,剛剛興奮起來的臉登時垮下來,“怎么這個節骨眼放假!大人,那怎么辦?”
“不如讓人按照這位老伯的描述將那人的樣貌畫出來,再找人認一認?”林秋寒沉吟道。
正商議著,自進門一言未發的裴長寧卻開口問那老頭:“那張圖樣可還在你這?”
“在是在,可你……”老頭似乎又開始不耐煩起來,抬眼看裴長寧的同時微微愣了下,顯然是被他說一不二的架勢所懾,便打住剛要出口的話,起身進了屋,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張信箋紙,“喏,好在我還留著,不過你要這做什么?”
裴長寧未答話,將疊得四四方方的箋紙打開,仔仔細細、反反復復地看了幾個來回,還不時放在鼻下嗅一嗅。他這鄭重的模樣讓其余三個人都圍了過來。
不過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箋紙,大概數次易手,已經是皺皺巴巴的了,折痕也是難以辨認,上面簡簡單單繪著冰絲琵琶的圖案。
瞧著這張箋紙,崔琰心里隱隱泛起一絲熟悉的感覺,就如她第一次見冰絲琵琶時生出那種感覺一樣,只是那時她覺得這種感覺無從談起。此時,她才終于能確定自己曾經在什么地方見過這圖樣!
“就這么一張箋紙,你看出什么來了?”林秋寒輕拍著裴長寧的肩頭,很是急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