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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他蹲下身子,關切地詢問,“我看你臉色不大好。”
“多謝,我沒事。”崔琰不知他的來意,很是警惕地往一邊挪了挪。
“唉……昨日舅父們發大么那的火,后來走后我去求了他們,可……”陳墨言并未看出她的戒備,只柔聲道。
這樣的鬼話她是不信的,此人心術不正、品性惡劣,再好看的皮囊都入不了她的眼。可偏偏自陳墨言初入崔府,第一次見到摟著竹笸立在梨樹下的崔琰,就再也無法忘懷。如果說自心內生出的好感不足以支撐他對她長久愛戀,那么,外祖母給她留下的據說可以比擬整個崔府的財富,則成了他鍥而不舍的真正緣由。
見崔琰不吱聲,他并不氣餒,對于她的冷漠,他是早就習慣了的,“你放心,他們到現在都沒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時候出去的,阿窈怎么都不肯說……”
“阿窈怎么樣了?”她此刻最擔心的正是阿窈,聽到他提,自然急切地想知道。
“她沒事,如今被關著,不過他們倒也沒對她怎樣。”他倒也沒想到她會對一個丫頭這么上心,“放心,我會關照她的……”
“五日前,大舅母和大妹妹去瞧你,不想發現你不在,問阿窈,她不吭聲,大舅母無法,她也是著急,就派人稟報了兩位舅父,噢,你可別怨她,好好的小姐不見了,對誰家來說不是大事?”
還沒等崔琰開口,一陣陰冷的風吹進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陳墨言看見,立即動手要解自己的外袍,“可是冷?不如……”
崔琰如沒看見般,即刻起身來至供案前,點燃三炷香,默默禱告。
陳墨言一陣難堪,心內又癢又恨,他看著面前她亭亭如玉的纖影,去解外袍的手瞬時緊握,“四妹妹,你真的不知道我……”他抬眼看了看院內的參參古木,又看了看旁若無人的崔琰,生生忍住將要沖口而出的話語。
心慌之下,一張紙片從他的袖口飄飄然落在地上,崔琰正張開眼警惕著他的動作,亦瞧見了那張紙,但看得并不真切,只似是一副簡單的工筆畫,她隨即瞥見了他慌亂躁動的神色,趕忙如沒看見般閉上眼。
陳墨言一邊撿拾紙片,一邊看崔琰,見她依舊紋絲不動,便放了心,“舅父那邊,我還會去求情的,”他眼珠略動,“妹妹再堅持一會兒。”
崔琰微微側頭,見院門輕輕合上,方微微嘆了口氣,回身盤坐在蒲團上,揉著僵硬疼痛的膝蓋。
南臨府最寬闊平整的街道當屬通云路,整條街以大塊的青石鋪就,街道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除了商鋪,街邊還擺滿各色攤點,整條街喧騰熱鬧,是南臨府最為繁華的地方。沿著這條街道一直向東,道路便漸漸冷清下來,這里便是南臨府衙的所在地。
府衙大堂內,林秋寒正耐著性子翻看文書,在赤焰湖耽擱了小半月,自然堆積了不少亟待處理的公務。可是裴長寧在他府衙只負責人命案,其他雜務是一概不插手,是以此刻他只得強迫自己端端正正坐著,恨恨地看著一旁悠閑喝茶的裴長寧。
林秋寒把書冊翻得嘩嘩作響,眉間的浮躁之氣越積越盛,終于將手中的文書甩向一邊,“不干了!不干了!都是些什么破事!”
“你這頭銜是陛下封的,沖我發什么牢騷?”裴長寧睨了他一眼,起身遞給他一杯茶。
林秋寒瞪著他,將那茶杯接過仰頭飲盡,“說起這小子,我還沒來得及找他呢!他自小就這樣,不管干什么,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撒個嬌就成,就是現在還是這副死樣。”
裴長寧站定,原本沉靜的眉間竟染了一絲陰郁,別人看不出,他林秋寒可是一眼就懂,“哎,你放心,那小子比你我都滑頭,功夫深著呢,不用替他擔心。他若是不成,能順利親政?你和我呀,替他守著大門就成。”
“難不成剛剛發牢騷的是我?”裴長寧幽幽地道。
林秋寒被噎住,還想再嗆回去,扭頭看見小六一溜煙跑進來,只好住口,轉而問小六:“干什么慌慌張張的?生怕被人不知道你跑得快!傷口換過藥了?”
小六在回程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胳膊磕到石頭受了傷,崔琰當場給他處理了傷口,并且叮囑他兩日后到同濟堂找她換藥。
“換、換過了……”小六急促地喘著氣,用力咽了咽口水。
“那你跑什么?”林秋寒眸光一閃,意味深長地瞥了眼裴長寧,繼續問小六道,“難不成是崔大夫托你給裴大人帶了什么口訊?”
“不、不是!”小六搖了搖頭,“崔大夫今天根本沒去醫館……”
“什么?”裴長寧面色微沉,霍地起身至小六跟前。
“我去醫館,醫館的白蘇大夫說她今天沒去,他和沈老堂主都覺得奇怪,說她從沒有這樣過,若是不去醫館,她會捎個信的。已經兩天了……我想著,應該回來告訴大人。”小六終于平復下來,有些著急地說道。
“莫不是前些日子太過疲累,在家休息呢?”林秋寒想了下說道。
“不會!”裴長寧冷著臉,即刻否定道,隨即一手拽住林秋寒的胳膊往外走。
“哎——干、干什么?”林秋寒在他身后叫著,腳步卻不停,跟著他一同出了府衙。
崔府祠堂內,崔昀領著眾人正審問崔琰,她跪在堂下,縱然雙膝疼痛難忍,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一絲動搖。
崔昀摸著胡須,瘦長的臉盡顯老練,“丫頭,我已經讓你反思了近兩日的時間,今日,當著列位先祖,我再問你一遍,你知不知錯?”
☆、君心為何
“我沒錯。”不出意外地,崔琰輕飄飄地說出這三個字,她原本蒼白的臉色漸漸泛起了潮紅,身子亦有些受不住地微顫。
院內蒼梧森森,磚角浮苔青青。眾人各有所思,是以堂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若當真是去采藥的倒還好,就怕……”劉氏沖著崔琰翻了個白眼,首先打破頗為壓抑的氣氛,但輕咳一聲后又止住后面的話。
“就怕什么?”崔昉坐在劉氏身側,故意提高語調問了這么一句。
“就怕啊,這丫頭跟哪個男子私相授受……”劉氏見眾人顯然對此來了興趣,很是滿意,挪了挪肥胖的身子,“噢,我也是瞎猜的,看她爬墻的樣子倒不像是第一次,想來她經常出去的……”
崔昀撫了撫額,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他恨他的母親,身為崔府的嫡長子,她至死竟什么也沒有給他留下。眼下雖說是他在掌家,崔府在外面的生意也還說得過去,但他知道面前這些人哪個沒有自己的小算盤,分崩離析不過是遲早的事。
二房早在老太太還沒去世前便著手往幾個重要的鋪子里安插可靠的心腹,即便是此刻就分家,他們也是一點虧都不吃的。就連和離歸家的崔昐,當日老太太在時不知道被她哄騙了多少去。
至于崔琰……難怪他暗地里將崔府翻了個遍,卻怎么都找不到那尊翠玉佛,原來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她送出了崔府!
“管家!請家法!”崔昀幾乎是怒吼著,滿堂的人皆噤聲不語。
身材魁梧的崔才是崔府的家生子,自祖父一輩起不過是崔府略有些臉面的奴才,到了他自己,竟一步步做到崔府的管家。此刻聽見崔昀的吩咐,知他的確是動了怒,是以也不吩咐旁人,親自去請了家法來。
崔管家看起來要比崔昀高上一個頭,此刻很是恭敬地彎腰站在他身邊,手捧一個雕花錦盒,里面便是崔府的家法。
隨著家法被一同請來的還有一條牛皮長鞭,足足有五尺長,因時常保養擦拭,如今還泛著幽光,令人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