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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音兒紅著臉謝恩起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殿內(nèi)沒有了旁人，他再度看向我，唇邊帶著笑意。

“怎這般高興？”我說，“可是有什么好事？”

“確有好事。”他說，“今日，我說服了所有朝臣，讓伯俊做都水使者，總領(lǐng)黃河疏浚。”

我訝然。

這事，我是知道的。

那日看馬毬之時(shí)，子燁曾與林知賢談?wù)撨^。不過黃河疏浚是大事，須得多方商討，我沒想到子燁竟是上了心，這么快就定下了人選。

第二百五十二章 都水（下）

“兄長從前只在秘書監(jiān)用事，不曾去過工部。”我說，“朝臣們難道無異議？”

“自是有，不過我力排眾議，最終還是定了下來。”子燁道，“我一向深知伯俊之才，他擔(dān)當(dāng)此職，比任何人都合適?！?

我看著他，道：“兄長愿么？”

“我與他談過，他愿意。”

我想了想，微微頷首。

“你擔(dān)憂他不可勝任？”子燁道。

我說：“兄長自是可勝任，只是這等事，牽扯人力物力浩大，能不能辦好，并非看一人之能。兄長初到洛陽，至今不曾出任官職，在朝中亦無一點(diǎn)根基，何以服人？”

子燁看著我，頗是不以為然。

“沒有根基，便辦不得事了？”他說，“先帝時(shí)，弊政之一，就是這所謂的根基。朝臣任用，先看其出身何方，背景如何，是哪邊的人。所謂的任人得當(dāng)，說的并非是任用之人是否能把事辦成，而是此人身后門閥是誰。以至于事事難做，舉步維艱。我開創(chuàng)新朝，初衷之一，便是要重塑氣象，不可讓那紛繁外力成為行使政令的桎梏。”

他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明白。

事實(shí)上，我聽父親他們議事，商量的什么事該交給誰人去辦，什么事該如何做，首要考慮的也是各方利益，而并非此事能不能辦成。父親也曾感嘆，那能成事的人，往往不是辦事能力最出色的，而是那最會做人的。

不過縱然如此，父親也不會認(rèn)為這是弊政。

因?yàn)槲覀兩瞎偌?，就是朝廷里的第一門閥。

“歷朝歷代，開國之君無不像你這般想。”我說，“他們希望開創(chuàng)一個(gè)風(fēng)清氣正、朗朗乾坤的萬世基業(yè)?？芍翁煜潞捅恢蔚模际侨?。有人在，就會為己謀利，永遠(yuǎn)有權(quán)衡和爭斗。就算打碎筋骨重塑朝廷，不出十年，便會生出大大小小的新派系來；不出數(shù)十年，結(jié)為勢力；不出百年，結(jié)為門閥豪強(qiáng)。到了那時(shí)，你再想想今日說的話，可會覺得諷刺？”

子燁卻彎了彎唇角，道：“你覺得，我能管到數(shù)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

我一愣。

“何意？”我問。

“我祖父文皇帝，父親穆皇帝，還有兄長，最長壽的也不過活到六十上下。往前追溯，所有先皇帝，能活到七十的也就一位，大多五十上下便會駕崩?！彼f，“我就算坐穩(wěn)了江山，能好好管著的也就那二三十年。至于后事如何，什么諷不諷刺，那都是后人之事，與我何干？”

我：“……”

有時(shí)候我覺得他是一點(diǎn)天子的自覺也沒有。

九五至尊，誰不盼著自己真的跟臣民們行禮說的那樣，真的活出個(gè)萬歲，少一歲都不肯。他倒好，竟說什么自己命不會多長。

“胡說什么？”我瞪起眼睛。

“不是胡說?！弊訜畹?，“阿黛，萬世基業(yè)都是虛的，天長地久也是虛的。人能做的，不過是在這有生之年問心無愧罷了，于你于我，皆是如此?！?

或許是那神色認(rèn)真得嚴(yán)肅，我張張口，一時(shí)無言。

這話，像是在說朝廷，又像是在說別的。

他的目光深深，似乎能將我看穿。

“阿黛，”他說，“你怕我故意扶植伯俊，將他作為制衡別人的手段，待他壯大之后，卻又會毫不留情地拋開他。就像先帝對你父親那樣，是么？”

我默然。

雖說父親和上官家，并不是垮在了先帝的手上。但我知道，一切的禍根其實(shí)早已經(jīng)埋下了。以當(dāng)年之勢，就算父親沒有死在北戎，上官家也難免會受到清算。最終的結(jié)局，未必會好到哪里去。

“我不是先帝?！彼穆曇舫练€(wěn)，“只要在我治下，便不會有什么豪強(qiáng)什么門閥，也不會有一個(gè)賢能之人被冤枉。阿黛，你該信我?！?

我不由苦笑。

這世間，最難以論斷之事，恐怕就是這信字。

尤其是對那有予取予奪之權(quán)的上位之人。

便如我少時(shí)問他的那樣，此時(shí)的他，如何為十年后的他做決斷？

當(dāng)然，這也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

在我的計(jì)劃里，根本沒有什么十年后。

我放棄跟他爭辯，道：“如此說來，你覺得兄長能憑一己之力將此事做好？”

“他自不是憑一己之力?！弊訜畹?，“我會有給他派去許多人手，如何將這些人用起來，才是他的本事。伯俊要在朝廷中立足，便須得證明他自己。這機(jī)會，他不可錯(cu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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